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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笑的女兒!鍾文音,最漫長的分手

年少行過一個又一個港口的流浪者,三年前被定錨在母親病榻前。鍾文音在《捨不得不見妳》書裡寫盡女兒的懺情,當角色顛倒生命輪迴,女兒與母親,正面臨世上最長的分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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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林侑青 攝影/Cheng Chen 妝髮/Veson 

以前媽媽常掛在嘴巴說的話是,有一天我早晚會被你氣死。沒想到,她晚年卻最常被我從死神中救起。母親受傷的是左腦和語言區,又傷及聲帶,導致右邊癱瘓,舌頭往內縮,捲進去變短,無法說話。我從來不知道母親有一天會失去說話的能力。以前我沉默,她說話,現在是她沉默,換我說話。以前我寫,你就是有辦法毀掉我的一天,因為你鋒利的語言。現在依然,你還是可以毀掉我的一天,因為你如此靜默無聲。從來不知道母親有一天會失去說話的能力。沉默的母親我如此陌生。

我好像不會笑了

我們母女在不同醫院輾轉流浪了八個月,因為一家醫院健保給付僅提供住院28天。照護媽媽這段時間,我變得神經質,夜晚起床好幾次去看她是否有呼吸,常下意識翻棉被檢查她尿床是否有濕疹,離開家裡就心神不寧一直看手機,一有風吹草動就覺得自己沒有照顧好自責愧疚。

一邊是母親的尿袋,一邊是我要喝的咖啡,一邊是母親的便盆,一邊是我的便當。隨時在打字中,可能要快速抓起醫療用手套,幫突然拉肚子的母親清理。我一生沒當過家庭主婦,現在天天愛買,時時家樂福,尿布和護墊一箱箱一捆捆。母親逐漸變成女兒,我擦拭她的尿道、陰道。看著自己最初肉身吐出之處,輪迴實在令人畏懼。

媽媽生病之後這上千個日子,每天都可以找到痛苦的理由。在別人面前當然還是笑,那是本能,但我發現面對鏡子時,我不會笑了,不喜歡那個笑的樣子。好幾次去演講,我應該練習幾百次了,但講到媽媽還是會哽咽。米蘭昆德拉有一個小說,一個孩子父親過世,每天都要放布拉姆斯的音樂,放到第11遍後悲傷的布拉姆斯聽起來也變成巴拉圭的國歌。我年輕時也相信,但後來覺得小說家根本騙人。布拉姆斯還是布拉姆斯。或許我練習的不夠。難過是因為想到她以前為我做的那些事,懺悔以前太任性。但我很高興還有機會還她,如果她那時候昏迷走了,我反而無處可以述說,無法賠,也無法陪,反而不知道要把自己變成什麼樣子。

孤獨的送行者

她倒下前不久,曾跟我說,「如果我走了,妳會很痛苦。放心,媽媽做鬼也會保護妳。」我一直覺得她是要讓我學習,才留了那麼幾口氣。她已經失能失明失語,也慢慢失智,她失去了一切,但還沒有準備要失去我。我媽媽語言喪失前最後講的也是我的名字,看到任何人都叫鍾文音,親友說她是你最大的粉絲。她知道我以後會很孤獨吧,在給我一些力量。

我們小時候都跟父母在同一個屋簷,到了大學之後或者有人更早,就從此不在同一個屋簷下,好像仰望的天空也不一樣了。試圖被媽媽理解更加困難,會引起很大的爭執,所以選擇背對她,因為比較容易。理解本來就很難,誤解才是真相,可是在一起是因為愛跟信任。慢慢基於信任她會理解你,當然理解很有限,但是那個愛很大。

父親過世後,我一飛就遠離他鄉近20年,其實有點逃離生活,覺得上路那種無身分的過度狀態讓我著迷。現在我雙腳被感情的十字架釘住,從一個移動者,變成一個送行者。朋友笑我年輕時很像在很多港口旅行,搞不好犯了很多案,捅了情人幾刀後跑到其他城市。像莒哈絲寫的一直在找直布羅陀水手的女孩,找到了又不愛他了。我本來就覺得婚姻蠻束縛的,只是沒想到一轉眼世界也按下了熄燈號,這麼快。這一生感情都在為別人奉獻,後來就覺得不要再找感情了。太早上路的人心裡裝著世界,可是別人是個小池子,能對話的人也越來越少,很多朋友卻沒有私交。每個人都經歷過悲傷,每個人都有秘密的黑盒子,可是還是無助於你的練習,你得自己走過。母親在的地方就是家,我逐漸感到我已經無家了。和母親的記憶就是家,有形的家消失,無形的家卻無處不在了。


那盞燈還亮著就好了

年輕時有安穩的工作機會我拒絕了,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喜歡到處亂晃。流浪造成經濟板塊的動盪是我這幾年最懊悔的事情,我不該把自己活成這樣,應該要可以更大器,更不用低聲下氣。如果當時有一個人提點我,反正你到哪都會寫作,我就不會害怕上班而選擇專職寫作。後來才發現這是不知死活,死在沙漠裡的駱駝,以為可以儲藏好幾日的水,綠洲就在那裡可是走不到,只好求別人施捨一點水。

我輩出手文學已經是荒原了,我沒有料到智慧型手機出現後,讀者的喪失這麼龐大。如果我出手的時代有智慧型手機,我可能不會選擇做職業作家。我很多讀者朋友不再相信文學了,這個年代作者比讀者多。年輕時以為文學藝術是我們的天,後來覺得那個東西在現實前很渺小。我2016是空白的,有一年大概沒辦法碰文字。其實心裡在懊悔,在討厭文學,把自己日子過那麼寒磣,都是文學害的,我幹嘛寫作,文學不如一顆止痛藥。但午夜夢迴孤獨感跑出來,漫漫長夜真的只有文學可以跟你對話。

以前信仰西方的寫到死,一直用西方藝術實踐我前半生。年輕時我追隨莒哈絲,仰望那種生命的能量,她像女王,而我比較像女僕。後來回到東方,曹雪芹是我的偶像,慢慢發現東方的小玉微潤可以永遠陪伴你。我很慶幸有一個東方的「底」,讓我能回到凋零、等待新生的空檔,不會空轉害怕,明白時間的腐朽凋敗很正常。走了這麼多年,成為九○年代作家的倖存者,就像顧城說的,那盞燈還亮著就已經很安慰了。現在是我人生最苦的時候,可是感激還有這個苦,不然我是活得很飄零的人,不知道還在哪個異鄉找旅館落腳,雖然很快樂,可是本質是倉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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