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女是什麼?她們是不揹氧氣瓶、一口氣潛入海底採集鮑魚與海螺的女性潛水員,「濟州海女文化」更在2016年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列入人類無形文化資產。本篇透過攝影師 Joon Choi 在牛島蹲點一年的第一手記錄,帶你看見濟州島海女的真實日常、撐起一家的母愛,與這項正在消失的傳統技藝。
海女是什麼?UNESCO 認證的濟州無形文化資產
海女是指不使用氧氣裝備、僅憑一口氣徒手潛入海中,採集鮑魚、海螺、海膽等海產維生的女性潛水員,以韓國濟州島的聚落規模最大。2016年11月30日,UNESCO 於第11屆保護無形文化資產政府間委員會正式將「濟州海女文化(Culture of Jeju Haenyeo)」列入人類無形文化資產代表名錄,肯定她們永續採集的智慧與獨特的社群文化。
不過這項文化正快速凋零,根據韓媒《京鄉新聞》報導,截至2023年底,濟州登錄執業的海女僅約2,839位,較前一年減少近12%,且其中六成年逾70歲。2025年 Netflix 影集《苦盡柑來遇見你》以濟州島為背景,也讓海女文化再度受到關注。而早在十年前,一位韓國攝影師就已用鏡頭,記下她們最動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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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bisori:海的呼吸聲,攝影師與海女的相遇

如果你去過南韓最大島──濟州島,你大概已經聽過她們的喘息聲,甚至還有個字 Sumbisori 被拿來形容這聲音。從遠方聽來,它像一陣口哨聲,是海女在海中沈潛許久後,猛然浮上水面發出的聲音,而這聲音是她們辛苦討生活的象徵,也吸引了當初來島上拍廣告的攝影師 Joon Choi,對海女人生產生興趣。那次,他一口氣拍下八位初識海女的面孔,深受著迷的他,之後經常返回島上繼續拍攝。
搬進牛島一年:搶在時間之前,記錄海女紋路分明的臉龐

之後,當他再聽到當初那八位海女已有六位辭世時,他收拾行囊搬到離濟州島約3.5公里的牛島,想搶在時間流逝前記錄她們的故事。Joon Choi 花了一年拍攝牛島上的老潛水者,所有照片都收錄在由 Namhaebomnal 出版的攝影集《海女與我》中。「每當我看到她們紋路分明的臉龐時,我心裡有種沈重的感覺,這感覺驅使我一路跑到牛島來。我總覺得,如果我在這計畫中沒有忠於自我,便是對她們的不敬,因此,要和她們一起工作,我得先撕下臉上那層層面具。畢竟,如果一切只是徒具空虛的形式,對面臨無數生死交關的海女來說是沒有意義的。然而,這些女士們總是對我溫柔微笑,彷彿她們早就讀出我的心思。」
海女文化的核心:以強大母愛支撐的職業

海女打從小時候便開始在淺水處練習潛水,到了少女時期往更深處發展,就這樣一路潛到生命最後一口氣。採訪當時(2015年),濟州島約有4,500名海女仍在工作,但多數都已年過七十;如今執業人數更已跌破3,000人。想當然,她們不希望女兒們繼承這個艱辛又危險的職業,因此「海女」在幾十年後很可能會消失。南韓後來成功為這項文化申遺,2016年 UNESCO 正式將海女文化列入人類無形文化資產,而 Joon Choi 也努力想透過攝影,向大眾宣導海女的生活。

他也在過程中發現,是母愛的驅使,讓她們甘願這樣咬牙堅守這個辛苦的職業。「之後我才發現,每次當她們正忙碌時,我總巴著她們聊天,是多蠢的事。她們可沒有時間和我談是非,她們有的是分秒必爭的工作要做,必須搶在變天、日落和漲潮之前,把工作完成。有些海女極其勤勞,呃,說勤勞還客氣了。我從來沒看過她們花一分鐘休息。我們活在一個富裕的時代,但在以前大環境更艱苦時,海女要是不努力工作,是無法在這貧瘠的島上生存的。當然,島上也有努力工作的男人,但這些海女向來是以獨立堅強出名,如果不是有強烈的母性本能為支撐,她們無法養大小孩。」Joon Choi 說。
海洋深處的女戰士:徒手潛水的專業與代價

這些海女在毫無氧氣筒的情況下,潛到水裡採集鮑魚和甲殼類動物,這可是其他地方看不到的技能。她們常說:「有它就心滿意足了。」指的是可以讓她們在海底潛更久的塑膠潛水衣。不過,長期頻繁潛水雖然收穫頗豐,卻也帶來不少職業病,像是聽力遲鈍、關節炎、慢性頭痛和骨質疏鬆。即便如此,這些海女也才能把小孩養成堂堂正正的大人,並在老時自力更生,不必向小孩伸手拿錢,對此她們非常驕傲。
「當我看到海女下水前的樣子,我才明白什麼叫真正的『專業』。她們會專心一致看著海面,看起來就像被大海吸進去一樣。而她們毫不遲疑,毅然跳進水的樣子,就像女戰士。這些女潛水員能夠迅速精確抓到最適合的下水時間,同時又能冷靜面對這份職業的無常,趁此加強自己的技巧與經驗。在韓國,海女以經濟獨立的特質為人所知,但不僅如此,她們強壯體能無人能及。她們非常以海女的職業為傲,很少會退休,也從來不為了錢向人低頭或求助。濟州島有些人甚至說,海女是世界上第一批職業婦女。」
專訪攝影師 Joon Choi:海女教我重新定義「美麗」

在採訪 Joon Choi 過程中,最令人難忘的部份,是關於他和海女間對美麗定義的對話。他問她們,在六十年的職業生涯中,看過最漂亮的景色是什麼,她想了很久,說:「當我看到一堆甲殼動物時。」我們平常總以為「美麗」是種抽象概念,但海女這個簡單明瞭的答案,卻揭示了生活最真實的樣貌。「她們知道如何和自然之母相處,努力爭取的同時,又懂得在適當的時候放手。牛島上的海女依然保持著一種質樸之美,她們不試圖和自然對抗,而是設法與其共生。我從未經矯飾的海女身上,看到女性純樸之美,她們也許不符合一般大眾對『美麗』的標準,但她們真的很美。她們的故事和臉上深刻的皺紋,就和她們的母愛一樣深刻。」這位攝影師說。
攝影師 Joon Choi採訪

Joon Choi 是韓國知名廣告設計師,1995年起轉向肖像攝影。2013年4月,他搬到牛島住上一年,只為拍攝海女艱辛的生活。他的作品被集結成《海女與我》一書,也讓我們重新思考美麗的定義。這些作品首先在巴黎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展出,接著到比利時布魯塞爾等地巡迴。
你從海女的臉上看到什麼?
她們的臉令人難忘,個性卻非常冷靜而寡言。儘管如此,你還是可以從她們臉上深刻的表情,讀到豐富的生命故事。海女沒讀什麼書,家境也不富裕,但她們散發的氣質,是經歷生死交關的人才有的沉著冷靜。

海女在嚴苛環境中的活力來源是什麼?
是母性本能。她們必須餵飽小孩,而女性潛水員除了自己無人可倚靠,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咬牙苦撐。有次,我和她們一起乘船到外海,通常,人在潛水前都會先穿好裝備、調整呼吸,再跳進水裡,但這些海女,就像軍人跳傘一樣毫不猶豫。她們說,年輕時她們會把孩子放在竹籃裡帶去上工,平常孩子就擱在岸邊,她們趁潛水空檔餵奶。我想她們一定潛得不深,才能不斷跑上來看小孩,這些畫面總忍不住浮現在我腦海。我在廣告界看過各種時髦玩意,拍過各種主題,但當看到這些海女時,我才發覺,那些冒著生命危險來養大小孩的母親,才是終極美麗的體現。她們的美,最能呈現生命的精髓。
海女們怎麼看自己的照片?
她們很少對什麼事大驚小怪,但這不表示她們對事情無感。每次我到牛島拜訪她們時,大嬸們總會用方言跟我打招呼。另一位一輩子住在牛島拍海女的攝影師,還跟我說了個趣事,說有位老海女每次會故意推他的船,讓他跌到海裡,有次還因此損失兩台相機(大笑),還好我從沒發生這種事。

拍攝過程中遇到什麼難題?
事實上,攝影從來就不簡單。曾以一張挨餓蘇丹孩童照片贏得普立茲獎的攝影記者 Kevin Carter,因為飽受良心的譴責,得獎後沒多久便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是許多攝影師面對的難題,我們永遠不知道什麼選擇才是正確的,只知道自己會做出怎樣的選擇,而我不覺得自己有拍攝這種悲慘場景的勇氣。每次當那些海女上下海面三百次、辛勤工作了四個小時,一身疲憊走來時,還要拿起相機拍照是很殘忍的事。沒錯,唯有這些時候才能捕捉到真感情,進而拍出好照片,但我完全無心去拿相機。因此我只能說,我僅捕捉了海女真實生活的十分之一。但我希望自己對她們生活的觀察與思考,可以轉化到我的照片裡,成為另一種張力。

你希望攝影作品如何向大眾宣導海女文化?
這次的攝影展會在巴黎和之後其他地方舉行,我想帶其中一些海女到巴黎,沒什麼特別原因,只想帶她們逛逛巴黎。我也希望我的作品可以為她們帶來實質幫助。
海女教會你什麼人生哲學?
獨立這件事。她們持續工作到老,盡力勞動身體直到閤目為止,絕不跟小孩伸手拿錢。而且她們勇往直前,絕不退縮,這是她們潛移默化教會我的一課。

常見問題
Q:海女是什麼?
A:海女是不使用氧氣裝備、徒手潛入海中採集鮑魚、海螺等海產維生的女性潛水員,以韓國濟州島最具代表性,日本沿海也有類似職業。
Q:濟州島現在還有多少海女?
A:截至2023年底,濟州登錄執業的海女約2,839位,其中約九成超過60歲,人數正逐年減少。
Q:海女文化有被列入世界遺產嗎?
A:「濟州海女文化」於2016年11月30日被 UNESCO 列入「人類無形文化資產代表名錄」,與一般所稱的世界遺產(有形資產)屬不同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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