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樓管理員打電話來催她領包裹，她隨口回明天去拿。掛上電話，轉身看著房間，整個屋子如靜默的倉庫。紙箱堆疊散亂，空的、未拆的、拆到一半的混雜一起。她很快將視線移開，迴避不願承認的現實。
她坐回電腦前，重新打開購物網站。今天是年度特價日，她又下單了許多東西。其實不只今天，電商競爭激烈，幾乎天天都是特價日，折扣、限時、倒數反覆出現，不過是讓人願意按下結帳鍵。
她盯著螢幕，如凝視一個暫時的出口。手指無意識地重複動作，直到清空購物車那刻，感到一瞬的輕盈，隨即又被空虛覆蓋。她沒有細想，只覺眼睛乾澀，闔上電腦，靠在椅背歇息，準備等凌晨再搶下一輪特惠。閉上眼時熟悉的影子浮現。
她看見小時候的家。父親的聲音由遠而近，猛地闖進屋裡。母親被推撞在牆上與桌角，痛苦地叫喊。她記得聲音，比畫面更清楚。物品碎裂，呼吸也斷裂。
父親離開後，母親戴上口罩與帽子，牽著她和弟弟出門。她們總去超市，那裡燈光明亮，整齊潔淨，與家是兩個世界。母親推著推車，手指掠過商品，似挑選似計算，隨即將之悄悄收進懷裡，動作既輕且穩，幾無聲息。
回到家，母親將東西分給她和弟弟。那時的母親總會笑，她看著那張帶傷的面容，嘴角有著血痕卻仍上揚，那笑淡得如層薄光，將痛苦映照得更為清晰。
「不要學媽媽這樣喔。」母親總如此告誡她。她點頭，她曾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如母親那樣。
那些年，父親繼續施暴，母親持續偷竊。直到某天，母親沒有再回來。
她升上中學後，開始學母親偷東西。從文具到書本，從零食到日用品。起初手仍會恐懼發抖，久了便如母親那般既輕且穩。她學會在鏡頭死角停留，也學會藏匿物品。她不覺得是在模仿，只是本能地覺得，唯有如此，她才能呼吸，才才可能活下去。
工作後有了收入後，她也不太再偷，她感覺自己的世界漸漸變得明亮，彷彿有更多監視器與目光注視著她的不幸。她的手轉向另一種動作：點擊、付款、確認。她買了許多東西，許多一輩子都用不著的東西。她告訴自己這跟過去不同，可每次拆開包裹，看著買來的物品，她卻說不清二者之間的差異。
夢裡，母親帶著她走在超市的貨架之間。燈光森冷，地板反光。母親如條緊繃的蛇，於縫隙間伺機而動。母親迅速伸手，將東西收入懷裡，動作乾淨俐落。母親將東西分給她並說著：「不要學媽媽這樣喔。」她想回應，聲音卻卡在喉頭，呼吸收緊著。她拚命掙扎著，疼痛蔓延全身，最後尖叫出聲。
她醒了。
醒來後發現電話響著，她看見牆上時鐘已是九點，先是懊惱錯過特價，以為是管理員又打來電話，接起電話聽見對方以溫柔的聲音提醒，信用卡繳款已逾期，將影響信用評分。她嗯了一聲將電話掛斷。
房間再次靜下來，散落的紙箱如無聲的證據。她忽然看見母親的臉貼在眼前，臉上的傷痕鮮紅刺目，她伸手想觸碰，母親卻輕輕避開。母親眼睛含淚卻仍帶著微笑。她忽地發現自己與母親如此相似。
她走進浴室，用冷水洗臉。抬頭看見鏡中的臉平靜無傷，恍惚間，父親的影子、母親的輪廓與她的面容重疊，界線模糊起來。她分不清哪張才是自己的臉。胸口倏地發緊，夢裡那條蛇仍在她的體內。
她回到桌前，電腦沒電了，便拿起手機。螢幕亮起的瞬間，她毫無猶豫地點開購物APP，新的折扣數與無盡的推薦商品湧現。她微笑著卻覺面容隱隱作痛，痛得落下眼淚，淚水模糊了手機畫面，她仍不斷地按下付款確認。
她想著，等等必須去超商拿個早餐，以無法付錢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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