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噩夢中醒來,渾身冷汗。夢裡,她看見過去的自己。
從小,她就是同儕中最不出眾的,輪廓總被淹沒,聲音也容易被忽略。眼小鼻塌脣厚,膚色暗沉,耳朵外擴,臉型不夠圓潤。她知道自己不漂亮,旁人甚至連「端莊」這樣的形容詞都不曾給過。於是,她很早便明白,若想在世界留有位置,唯有在相貌以外努力。她用功、體貼、忍耐,將自己折疊整齊,如張不佔空間的紙,方正而安靜,等待有人留下話語。
然而,她仍擁有一點幸運。生於單親家庭,父親真心地愛她,總毫不遲疑地誇她可愛。她微笑聆聽卻從未真正相信。鏡子裡的臉,總讓她覺得父親口中的「可愛」,是過於溫柔、只為保護她而存在的謊言。七年前,父親逝世,家裡變得空曠,聲音也變得稀薄。父親留下的誇讚,如回音般一遍遍於心裡迴盪。她用父親留下的遺產,開始追逐那個形容詞,渴望替人生補上遲來的證明。
一開始只是修飾。美白、肉毒、玻尿酸、雙眼皮,都是輕微的改變,臉卻慢慢亮了起來,線條變得清楚,五官立體了,周圍的人開始注意她,說她像換了個人。那段日子,她走在街上,感覺空氣對她友善又溫柔,充滿甜美的氣息。她甚至遇見學生時期暗戀過的男人,當年他對她不屑一顧,如今他的樣貌已不如從前出色,她也失去了曾經的熱烈。已婚的他卻仍邀她出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她沒有立刻拒絕,淡淡微笑,安靜地接受那道目光,如收下一枚遲來的獎章。她告訴自己,這不是驕傲,而是生命終於補償了她。
於此,她更加確信,整形是種魔法,能將生命點石成金。

幾年過去,她停不下來。修飾變成修正,改善變成追逐,鏡中的臉一次比一次陌生,幾乎逾越被期待的模樣。她渴望更亮更挺更年輕,更配得上那句遲來的「可愛」。她開始在意極細微的瑕疵,要求更精準的比例,注射更高的劑量,動了無數次刀,一刀刀割裂曾經的自己。追逐終究越了界,她的臉出現失序的痕跡,比例不再協調,表情顯得僵硬,皮膚反覆紅腫發炎,注射部位形成硬塊,傷口久久難癒,夜裡隱隱作痛,如同身體發出的微弱拒絕,她仍用藥、遮蓋、等待,告訴自己這只是過程。
直到她再次遇見那個男人。這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更久,腳步卻沒有靠近。她立刻明白,那不再是欣賞,而是遲疑。未幾,他低首轉身離去。她站在百貨公司的玻璃櫥窗前,望著倒影中的自己,模樣仍然精緻,卻有著難以言說的偏差感。
她認不出自己。
周圍的人開始以熟悉卻更直接的方式看她,目光黏著,語氣探問,帶著不安的距離。她想起從前站在人群裡不被記住的自己,原來從未真正離開。那一刻,她才懂得,這不是魔法,而是誤會,讓人以為只要不斷改寫外表,便能逃離命運,可身體記得一切,終會在某個時刻,將她拉回原點。

從噩夢中醒來,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多了條細紋,細得幾乎不可見,
可她仍想除掉它。那道紋路讓她想起年邁的父親,他臉上溫和深刻的線條。父親的臉與她的臉於鏡中重疊。她不知道是否該繼續跨越那條界線,即使停下來,她也回不到過去。恍惚間,她聽見父親誇她「可愛」的聲音,而她的心裡,卻同時渴望有一根針,能為她撫平那道細紋。
即使努力了這麼久,她仍是那張方正而無人留下話語的白紙,未曾有任何一個人如父親那樣地愛她,她依然不夠「可愛」。
她於過去與如今的自己之間掙扎且痛苦著,忍不住低低地哀嚎,痛哭失聲起來。
延伸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