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兩年前貸款買下,又花了半年仔細裝潢的屋子。鑰匙轉動,門闔上的瞬間,她忽地一陣暈眩,於玄關跌坐下來,渾身力氣彷彿被抽乾,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難。
不知過了多久,她勉強撐起身子,幾乎以爬行的姿態到達客廳的沙發。將方才在超商買的晚餐放上桌,她毫無食慾,卻想起醫生的叮嚀:「妳必須吃點東西。」她強迫自己坐直,如機械般將食物一一送入口中,咀嚼吞嚥,味如嚼蠟,似某種冰冷的物品滑過喉嚨,落進胃裡,只為換取營養,每吞一口都引來流淚的痛楚。
吃完後,她望著凌亂的包裝盒,本想隨手推到一旁,耳邊卻浮起細碎而熟悉的叮嚀聲。她只好慢慢起身,到廚房將盒子沖洗乾淨,放進回收袋。疲倦如潮水漫上來,她跪坐在廚房地板,扶著桌角,昏沉睡去。

夢裡,她身處會議室,燈光冷白刺眼,女上司的聲音於空氣裡盤旋,語氣溫和卻句句帶刺,當眾質疑她的能力,將她的努力狠狠抹除,而同事們沉默,她無助地佇立,喉嚨發緊,辯解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能低下頭望着地面。地面忽然化為課本,年幼的她伏在書桌前,母親站在身後,語氣堅定而急切,告誡她再努力一點,必須比別人更好更漂亮更優秀,她用力地點頭,拚命讀書工作,深信足夠認真,便能被看見與肯定。點了無數個頭後抬起臉,驚見母親與上司的面容交纏,她分不清那是愛的期盼,抑或無聲的壓迫。世界變得模糊,她如顆被反覆充氣又破裂洩氣的氣球,不斷膨脹又迅速乾癟,渾身發痛,痛得哭了起來。
她滿臉淚水地醒來。望見牆上的鐘指向十二點,才想起自己九點多下班,回家已是十點,時間彷彿都被誰偷走似的。
她逼自己起身洗澡。淋浴時,母親的話仍繚繞耳畔,要乾淨要美麗要不斷努力。她如執行一道道被寫定的指令,安靜且熟練。吃過藥躺上床,夢境再次逼近,整個夜晚,她於過去與虛幻間漂流,如艘航行於暴風雨裡的船,船身早已斑駁,仍不得不向前,沒有目的地,永遠無法靠岸。驀地,一道雷聲轟炸,她再度驚醒。

鬧鐘響了。絕望的新的一天又將開始,更深的疲憊覆滿全身。
她起身梳妝換衣,將自己打理得妥貼明亮,完成母親的叮嚀。她時刻活得像寫滿「必須執行」的待辦清單,按部就班完成每一要項,房子、工作、體面的樣貌與人際關係。她依照世人對幸福的想望一一打勾,內心卻益發虛空。她不明白幸福為何,只覺自己已全然偏離。
出門前,再次對鏡檢視,忽然看見鏡中有醫生直視著她,平靜地說出「高功能憂鬱」。她聽見了,卻如隔著厚重的城牆,她無法如解答考題般解析這個名詞,只知道自己於絕望的邊緣徘徊,與之並肩而行。
轉乘捷運時,電扶梯前方站著一名高中女孩,穿著她曾經穿過的名校制服,低頭背誦手機上的英文單字。那專注而明亮的神情,令她想起某個遙遠的自己。她也曾那樣信仰未來,信奉努力終會開花。

然而,她忘了何時開始,幸福將她包括在外。
於擁擠的車廂裡,窗外的風景逐漸模糊。她於車窗鏡面上看見母親、上司與醫生的面容交錯出現。她思考母親的叮嚀,上司的批判,以及高功能憂鬱的含義。腦袋裡轟隆隆地充斥他們的聲音,他們彼此對話。她聽不清楚話語的內容,僅依稀聽見他們不斷爭論著「幸福」。
幸福到底是什麼呢?
她感到頭痛欲裂,絕望與疲倦感再次翻騰。她強撐著身軀,緊握拉環,眼淚卻無法遏制地洶洶湧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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