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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TERTAINMENT 名人故事

周迅:「可能是太自我,或是做事太主觀,但我不會去改變自己的方式。」

「我是想看就看一眼外面,不想看就過自己的節奏。幸運的是,我還有一點選擇的權利。」周迅說。

Edit / Ren 文字、圖片取自中國《嘉人》

周迅已經卸了妝,但還沒有取下為了戴假髮而箍的發網,繃得臉上彷彿只剩一雙眼睛,話還未出口,眼神裡已經有了轉折和遞進,她偏一偏頭再疊一疊眉,便有千百種情緒在鋪陳和暗湧。
 
「我一直生活在二次元里。」她指一指窗外曲線層疊的高樓,「我們拍戲基本都在鄉下或者是影棚裡,我對城市沒有什麼特別的熱情。上海,北京,香港,台北都不熟,現在的杭州我也說不上熟了……只是各地都有很好的朋友,他們帶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她掰著手指數:「我的生活就是演戲,然後拍雜誌,做訪問,坐車,趕飛機……每天生活在不同的年代和空間裡。」
 
 
前一天是她的生日,她時不時停下來,招呼大家再分一塊蛋糕。那是同事和家人們給她準備的,前一晚深夜她才到上海,累得東倒西歪,還是被簇擁在鮮花里,雙手合十默許一個願。「每年我都在不一樣的地方過生日,」但她絕不會錯過這一天,「網絡天天提醒你,還有幾個小時都提醒你!」許多過去的事,她早已記不真切,何時、何地、何人往往都已經模糊,「我是金魚的記憶啊」,她有點大言不慚地擺擺手,「反正你們都知道。」我每一次見到她的情景卻都清晰如昨。第一次是一個夏日的早晨,門被拉開,陽光一擁而入,把她一起牽進屋。她的頭髮整齊地在腦後攏成一小束辮子,墨鏡遮著大半張臉,顯得額頭分外光潔,一屋子的光彷彿都在她的身上。那幾個星期她異常忙碌,剛在巴西出席了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組織的高峰論壇,就趕回國內輾轉各個城市宣傳電影《畫皮2》,說自己累到整個有點呆。
 
「我比較脆弱,很容易崩潰。」那天她提起一些面對陌生人時的困惑,「我每天都在問我身邊的人為什麼,十萬個為什麼。我現在也開始了解越來越多的人,從他們的角度來說其實都是真誠的,只是和你的價值觀不一樣。可能是太自我,或是做事太主觀,但我不會去改變自己的方式,說實話,也改不了。可能我沒有以前那麼容易相信人,就是大家先保持安全的距離,慢慢來。」
 
那時她單身,說起理想中的男人,寬容善良之外,還要有一雙「一握就知道是我喜歡的手」。因為在《龍門飛甲》裡演了凌雁秋,她被稱為「周公子」,只是被問到感情裡是否可以一樣利落乾脆時,她遲疑著嘆了口氣,「這個話題有點傷人。如果可以,我現在不會是一個人。」
 
 
再次見到她時,她剛舉行完婚禮不久,整個人剔透得像一顆露珠,窩在沙發里笑,說話還是不緊不慢的調子,但有一種抑制不住的輕快,有股裹挾著一切向上的力量。她說起等待升降機上升到舞台前的片刻,她已經穿戴好婚紗,專心聽舞台上的陳坤唱《心經》,心裡很感動,也有一些緊張——外面的觀眾和絕大多數親友,都不知道他們馬上要見證一個重要時刻。
 
她說起丈夫Archie,「我覺得挺幸運的,就是,兩個個體在互相尊重的基礎上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那時她的經紀人給她起了個新外號,叫“阿勇”。那個“勇”字,來自於她拍戲時的物我兩忘奮不顧身,也指向她在愛情中百折不撓的勇氣。「可能是個性使然。緣分來的時候,你不會去想我以前被傷過,那我就不要了。那不現實。你有感覺,就不用去躲。」
 
再後來是一個暮春的大風天裡。她剛給一部新電影配完音,還病著,捧著熱茶縮在厚實的大衣裡。因為之前錄製真人秀《西遊奇遇記》要在全國各地輾轉三個月,為了多爭取一些睡眠時間,她剪了極短的頭髮,看起來像一個小男孩。她說自己終於做到了早睡早起,那是早幾年只可能存在於她想像中的渴望,「就是,夜晚的日子過煩了。」
 
那天的話題有點沉重——她的兩個朋友相繼突然去世了。「我發微信給他,問你好嗎?可再也沒有回音了。」她的語氣和表情都只是平靜敘述了那件事的發生,但還是讓人覺得,那是一種艱難咀嚼並消化了事實後的沉鬱。「就是你要知道,一切都會變的,是有限的,是會消失不見的。除了生和死,別的都算不上什麼大事。」
 
 
這幾年裡,她好像變了一些,又可能一點都沒變,她和所有人一樣,亦步亦趨地體會人生每一個必經的過程,像一片羽毛隨著風飄起又落下。從小,父親教她順其自然,她不想去強求什麼,只是演員的身份讓她那些重要或隨意的碎片都被記錄在案,而她天性中遠超於常人的敏銳和細膩,又賦予了它們更為戲劇化的色彩。
 
她還試圖學習自我保護,在這個變化讓人應接不暇的時代裡,保持一點自己的節奏,和這個她並沒有十足把握的真實世界保持更安全的距離。
 
然而,那是我們看到的她。她自己呢?我們邀請了她多年的好友黃磊,一起聊聊她的變與不變。
 
 
 
MC:你們是怎麼熟悉起來的?
 
黃磊:拍攝電視劇《人間四月天》的時候,她演林徽因,我演徐志摩,戲裡是一對情侶,戲外交流自然多一些。我很喜歡逗她,她也把我當兄長一樣看待。那時的拍攝條件哪像今天,一是沒有工作的限定時間,二是誰也不會有個專車或者助手,所有人都擠在一輛大車上休息,要是誰帶把椅子去現場,都覺得夠高級別的。我們都是一手拿水杯一手捧劇本,互相幫忙看著或者托把手,就這麼熟悉起來了。
 
我們認識的時候,所有人都是靠電話或者見面保持溝通的,習慣了那個時空距離的存在,即使不常聯絡,也不會影響感情的親厚。中間那幾年偶爾在活動上碰到了,她都會很開心地跑來叫“磊哥磊哥”,很親近,後來加了微信,還可以常常點個贊留個言。在我們這些熟悉的朋友面前,她一直是個坦白、透明的小女孩。我只覺得她長大了一些,我也長大了一些,我還變胖了,她連樣子都沒變過,和我剛認識她時的那個小姑娘一模一樣。
 
MC.:你說你“生活在二次元里”?
 
周迅:從入行開始,我遇到的都是很有熱情的導演,比如跟著李少紅導演,我就負責演戲,生活的一切都不用操心。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在接連不斷地拍戲,回到自己的生活狀態會比較焦慮,在劇組反而感到輕鬆。拍戲的時候我的生活也比較規律,比如最近拍《如懿傳》,每天早上6點要起床準備,也只能早睡。我曾經煩惱,拍戲之外自己好像沒什麼特別的興趣,就努力想找出自己的愛好,慢慢走進去,我試過攝影,也熱衷過做菜。我和幾個朋友在北京的愚公移山酒吧有過一次現場演出,興頭上想過要組樂隊,但冷靜一下,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樂器演奏我不會,寫詞譜曲我也不會,還是當一個歌手得了。不過現在想唱也沒機會唱,唱現場是需要練習和時間投入的,我現在半年能去一次卡拉OK已經了不起了。
 
學習新的東西是一種本能,結交新朋友也是,人和人之間,也看個性。好比我之前完全沒見過霍建華,但電視劇《如懿傳》和電影《明月幾時有》都和他搭檔。他也挺怕生的,我問他為什麼人家叫他“老幹部”,他說他不怎麼上網,我說我也是。我們聊得不多,但互相很坦誠,就成了好朋友。
 
但我真正能長久堅持的,就是吃飯、睡覺、拍戲,沒了。我真正長久的關係,就是爸爸媽媽家里人,還有這些好朋友和這群工作夥伴。我的父母現在好像游牧民族一樣,我到哪兒,他們一起陪到哪兒,彼此很親密,他們還是把我當孩子看。
 
黃磊:在面對陌生人的時候,周迅可能還是會緊張,成名後,她可能始終不知道怎麼去面對這個巨大的名聲,所以寧願躲到自己的小世界裡去。
 
對於一個明星會有海量的訊息,還來自各種出處,帶著各種偏見的過濾,每個人又會用自己的價值觀體係對那些訊息篩選,最終形成對它們的看法。明星的一言一行都被放大到傳播平台上去,謹言慎行,很正常。有時我也會想,再過十多年我也60歲了,那時候走在街上,之前所有的事都和我毫無關係,楊絳先生說世界就是你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但是事實上我們就是生活在他人的世界裡。要面對這個問題的不只是周迅,我們所有人都只能自己往前走,像木心先生說的那樣,“孤身向前”。
 
可能我的語境更寬泛,能用一些方式把這個形而上的問題描述出來,周迅活在自己的本位更多,也不那麼擅長用語言去概括,但不代表她沒有想明白。
 
 
MC:周迅是公認的最優秀的華人女演員之一,你們怎麼看“天賦”這件事?
 
周迅:天賦,我想我確實有一些。現場的感受力和表達能力,我沒有受過訓練,這些是哪兒來的呢?只能歸為天賦。我是在電影院裡看著電影長大的,和那段經歷多少也有些關係,但如果完全沒有那根天線,也接收不到。
 
黃磊:表演是不能預設的,我的確是不斷被周迅驚喜或者驚訝到。她有一張非常美麗的臉,但更重要的是她的內心,她對人物的靈感和触動感是天然的,還可以觸及到觀眾很深的情感和內心世界,這真的是絕大多數的人都沒有的。
 
但另一方面,雖然這些年周迅始終在第一線,所有人也認同她的才華,但她的作品還不足以匹配她的能量——不是說她沒有好作品。國際級的合作,商業上的成功,國際電影節的認可,她都有,只是好像缺一部“現象級”、真正有說服力的作品,少一些非她莫屬、能完全體現她能量的角色。20多歲到40歲,她好像應該有一些更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電影。這幾年我做了許多雜七雜八的事情,組織戲劇節,參加綜藝節目,做導演,做“黃小廚”品牌……都是玩兒。我這一輩子從來沒特別強烈的事業心,我的成就感就是妻子和兩個孩子,就喜歡在家泡泡茶翻翻閒書。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沒有周迅那麼高的天分,差了好幾級距離,所以有點替她惋惜。從創作上來說,她什麼都不缺,可能還是需要命運的某個時機。
 
 
MC:但現在中國能夠給女演員足夠大空間去發揮的作品,本身就不多。
 
周迅:那樣的作品很少有人寫,也很少有人看。只能等,有些事情是急不來的。現在說實話,類型也不多,總是青春、恐怖這些題材。好的作品,一年能碰到一個就不錯了。
 
黃磊:從創作的環境來說,入門門檻降低是好事,不能總是同一批人因為先來了一些時間,就可以自以為是、理所當然地佔據最好的資源。我辦烏鎮戲劇節,目標指向特別清楚,就是年輕人。為什麼?我希望看到這個行業特別有勁兒,有特別棒的作品冒出來,有一些人可以說,我就先這麼乾了。
 
商業化進程過快的時候,超過了內容和人才的儲備,創作不足,也是因為我們還沒有真正成熟完整的電影和電視系統。比如韓國和日本,他們的綜藝節目很發達,但同樣有非常厲害的電影作品,《釜山行》這種類型片都能有很多“人”的東西。土壤好了,才能由著各自的興趣和能力去發展。
 
周迅:曾經做出過好作品的創作者,再出新的作品大家都說失望,我覺得也不公平。電影圈當然有自己的問題,但若觀眾更為實際和客觀來看,創作者不可能永遠保持一個巔峰的狀態,人畢竟不是電腦,有心情和情緒,靈感也不是說來就能來。
 
黃磊:從來沒有真正寬容或者狹隘的環境。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樣子,都會有對上一輩的批評和顛覆。對青年創作者來說,應該先在自己的世界裡獨行,如果承受住了所謂環境的影響和壓力,從中悟出“道”來就更妙,亂世才修行呢。
 
MC:周迅好像並不怎麼理外面,一直保持自己的速度。
 
周迅:我是想看就看一眼外面,不想看就過自己的節奏。幸運的是,我有一點選擇的權利,不需要去特別證明存在感。我也一直在工作,新聞不多,也是性格使然,我一直都不習慣說太多。而且我們也順應時代要求啊,至少工作室有官方微博賬號。其實該來的都會來,要走的自然會走,世界不會一夜之間面目全非,不用驚慌失措。
 
黃磊:作為演員,在一個更大範圍裡生活範疇裡,怎麼去守住善意,怎麼去守住能量和孤獨感很重要。不需要太在乎比我強大的聲音,先要聽聽自己心裡說什麼。我剛才說為周迅這樣有天賦的演員的創作感到遺憾,但可能這種遺憾之後又會成就她另外一些東西。但說到底,未來到底變成什麼樣,我覺得都對,都可以——就像木心說的,一路走來,覺得什麼都可原諒,但不知原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