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双子是誰?楊双子本名楊若慈,而「楊双子」這個如今在國際文壇發光的筆名,代表的不只是楊若慈自己一個人,而是她與雙胞胎妹妹楊若暉共用的名字。名字背後,承載的是一段從社會底層相依為命,歷經生死告別,最終靠著文字,試圖將台灣文學推向世界的感人故事。

雙胞胎是生命唯一的安全感
《臺灣漫遊錄》說的是美食之旅,在面對媒體時總有人問她,那楊双子最愛吃什麼?她在自己的臉書粉專解答,書中的食物她最愛滷肉飯,而她也曾對媒體提及:「窮人都喜歡吃碳水,因為吃得飽,會帶來快樂的感覺。」談起關於童年與成長背景,楊双子的自白赤裸又現實。
在五歲那年,楊若慈與楊若暉的父母因感情不睦而離異,大約十四歲時,照顧她們兩人、唯一相依為命的阿嬤也撒手人寰,兩姊妹的生存處境,瞬間變得極其艱難。「爸爸媽媽會離開,阿嬤會離開,你最堅定的、不會離開你的人,其實是雙胞胎,我們是生命的共同體。」楊双子在訪談影片裡如是說。
因為極度缺乏安全感,楊双子與妹妹從十五歲就開始就養成了記帳的習慣。尤其妹妹每天再怎麼累都會仔細對帳,只有清楚知道兩人身上還剩多少錢,她當晚才能睡得著。當時楊双子賺到的錢,一率全數都交給妹妹打理,妹妹再按月發給她微薄的飯錢,但她也甘之如飴:「我們可以用很少的錢過好這樣的生活。因為最糟的生活已經過過了。」楊双子笑稱自己是個「妹寶」,被妹妹照顧得很好,她們就這樣用極少的資源,撐過了最糟糕的生活。

15歲賣雞排、念夜校
因為沒有錢,兩姊妹根本沒辦法像一般孩子一樣,按部就班地就讀一般高中的普通科。為了能夠在白天有一份正職工作養活自己,她們選擇了夜校。而楊双子也在十五歲時迎來了人生第一份工作:在雞排店當員工。
許多人總愛開玩笑掛在嘴上說的「大不了以後去賣雞排」,但現實其實是餐飲業競爭且殘酷。楊双子描述,雞排油鍋長年維持在180度的高溫,攤位前超級無敵熱。到了冬天,販售的深海魷魚,還得用凍到發麻的手去剝開冷凍魷魚好讓它加速解凍,而站在炸台的高溫和凍傷都還不是她最討厭的工作,而是必須站在點餐台前,精準無誤地點餐、出餐給所有排隊的客人,龐大的心理壓力讓楊双子至今回想仍直言:「我非常討厭那個工作。」

文學是當時的避難所
在充滿勞動與飢餓的青春期,寫作成了她唯一的救贖。她十四歲就開始寫小說,動機非常單純,純粹是為了逃避殘酷的現實。在那個大家都努力教導她們如何賺錢、什麼工作最賺錢的環境裡,寫作這件投資報酬率極低的事,對她而言從來就不是為了發財,而是靈魂的避難所。
比小說還殘忍的真實人生
好不容易半工半讀熬過了高中與大學,兩姊妹的生活與創作逐漸步入正軌。這對雙胞胎發展出極佳的默契:由姊姊若慈主力寫作,精通日文與歷史考據的妹妹若暉負責資料考證。
然而,老天爺卻在兩人終於看見人生曙光的此時,開了一個極其殘酷的玩笑,2009年10月,妹妹若暉確診了癌症,明明都有定期追蹤檢查,卻在短短五個月內發展成三期乳癌。楊双子面對鏡頭無奈地開玩笑說:「這種安排,寫成小說都會被罵。」但現實人生中的悲劇,往往甚至比小說和戲劇裡演得都更殘忍又不合邏輯。
楊双子回想起確診那時,原本鑽牛角尖的妹妹一滴眼淚都沒掉,反而是楊双子躲起來偷哭。生病後的妹妹變得無比豁達,她開始思考:如果生命就是這麼短,那她在有限的時間裡還能做些什麼?突然間,妹妹似乎覺得,人生有盡頭其實也沒那麼糟糕。
妹妹罹癌到過世的前半年,楊双子幾乎天天都是哭著睡著、又哭著醒來。妹妹到生命最後一刻都沒有為自己的生病與離去而哭泣,唯一流下的眼淚,全是因為放不下姊姊。妹妹對她說,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遺憾,唯獨擔心留下姊姊一個人。

楊双子筆名由來
2014年,新台灣和平基金會創辦「台灣歷史小說獎」徵件,由於規定只能以單一人名參賽,想攜手創作、認為彼此一個都不能少的兩姐妹,便取了「楊双子」這個筆名,含意非常直白又一目瞭然,就是「楊氏雙胞胎」的意思,指的是兩個人。然而就在2015年,妹妹不敵病魔過世,甚至還沒來得及親自用到「楊双子」這個筆名。
旁人眼中從小獨立自主、筆鋒犀利的歷史小說家楊双子,其實在過去人生中一直都不是一個人堅強,直到她三十歲失去雙胞胎妹妹之後,她才開始重新學習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睡覺。那種巨大的孤獨與轉變,外人難以想像。
2023年,楊双子將妹妹的舊作重新出版,並特地與出版社討論,將作者署名楊若暉前面再加上「楊双子」二字,就是為了實現當年的約定,讓讀者知道:楊双子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想知道妹妹活著會是什麼模樣
近年來,楊双子憑藉作品橫掃海內外文學大獎,更一舉攀上國際布克獎的巔峰。她曾在被問及得到國際大獎的得獎感言時,對媒體的回答卻異常平靜,甚至帶有一絲歷經大風大雨後的淡然:「這樣講很欠揍,但是我沒有感覺。它當然是一個天大的喜事,但是對我來說,我的前半生已經經歷過太多美夢的破碎,或者想要的東西不可得的情形。」
得到大獎確實很激勵人心,但在經歷過生死至別的楊双子眼裡,似乎無法掀起太多興奮或情緒波瀾。妹妹楊若暉離世已過十年,楊双子依然留著一模一樣的髮型與裝扮,有人建議她矯正牙齒,或做一些外觀上的改變,她面對鏡頭笑說:「我沒有要跟我妹妹不一樣。如果我變了樣子,那我就會不知道如果她還活著,她會變怎樣。」作為同卵雙胞胎,她說自己只要照鏡子,就能看見妹妹的影子。她甚至想過,如果妹妹能復活一天,她們想一起做什麼?「應該還是壽喜燒吧,以前我很常做給她吃,想和她再一起散步、吃一頓壽喜燒。」

《臺灣漫遊錄》用美食包裝沉重議題
楊双子的《臺灣漫遊錄》在國際間大放異彩,原因正是楊双子將大眾文學、嚴謹考據完美融合,也有很好的翻譯幫助她將作品推向國際視角。
《臺灣漫遊錄》這部小說故事背景設定在1938年的日治時期,內容講述日本內地知名女作家青山千鶴子為了逃避婚姻,加上台灣婦女會熱情邀請,便來到了台灣進行文化訪問。主辦單位為她安排了一位精通日語的台灣女性王千鶴擔任通譯與地陪。
兩位名字都有「千鶴」的女性的相遇,有如命中注定,兩人攜手搭乘台灣縱貫線鐵路,從基隆到高雄、從北到南,展開一場美食巡禮,瓜子、米篩目、麻薏湯,到生魚片、壽喜燒,再到鹹蛋糕、蜜豆冰,楊双子精準地用看似輕鬆的美食,抓住了台灣人的民族性和歷史。

滷肉飯、麻薏湯的意義
她對媒體解釋,日本人吃生魚片和台灣人吃滷肉飯,這就隱藏了階級上的差異,日本人早期不吃獸肉,認為污穢,而當台灣人邀請對方吃滷肉飯,這是一種邀請,看你願不願意跨越原本的認知而來到我的世界?而台中的麻薏湯,也隱藏了出生台中的楊双子的記憶,這道料理連台灣其他地方的人都不一定吃過,楊双子解釋,日治時期需要麻袋、麻繩等裝載運送穀糧,於是種植了許多黃麻,而節儉的農民便想辦法將葉子取來料理食用。楊双子說,麻薏湯現在已經很難吃到,也想藉著自己的寫作留下這道記憶中的味道。
而《臺灣漫遊錄》以青山千鶴子的角度寫作,甚至刻意運用像是日本作家的語氣,看似很像翻譯一本從未出土的日文小說作品,甚至剛出版時讓不少讀者以為真的是楊双子找到了青山千鶴子的著作來翻譯,事實上是楊双子讀了許多口述歷史後想出用這樣的方式來寫作。而表面上看似是一部充滿時代風情、甜美輕快的「吃吃喝喝鐵道之旅」,其實討論了許多關於殖民與被殖民者、女性情誼、美食歷史文化等極具深意的故事。

不對等的關係
當身為統治階級、自認善良且進步的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真心想要跟王千鶴「成為朋友」時,身為被統治階級的台灣女性王千鶴,卻在互動中不斷展現出禮貌、疏離的拒絕。青山千鶴子對台灣的喜愛,本質上帶著當時殖民者高高在上的獵奇與憐憫,她一廂情願地用日本標準評價台灣,甚至希望將王千鶴帶回日本當秘書;而王千鶴則深刻明白兩人在體制上的不平等,只能將主體性與抵抗,委婉地隱藏在每一次對食物歷史的辯證之中。
楊双子透過嚴謹的歷史考據寫成平易近人的小說,讓更多讀者明白,美食不僅與政治、歷史密不可分,而即使在最溫柔、最真摯的女性情誼裡,只要雙方存在著不對等的統治階級關係,人和人之間的理解就註定歪斜,留下難以跨越的遺憾。

書寫過去是為了走向未來
「書寫過去是為了走向未來,可是為什麼當代的我們要去寫一百年前?其實是因為我們不了解一百年前的台灣。」楊双子不只一次對媒體這麼說。
對於《臺灣漫遊錄》接連奪下美國國家圖書獎、國際布克獎等國際大獎,楊双子不將其視為個人的成功,而更像是將自己定位為一個載體。她曾說,對她而言,得獎最重要的意義,在於她能不能成為一個「槓桿的支點」,把台灣文學的能見度再往外撐開來。她希望當自己走向國際、拿到這個具備世界影響力的獎項時,海外的讀者與出版市場會開始好奇「台灣文學究竟是什麼?」並且透過優秀的英譯本,真正可以讀到台灣的故事。
在文學創作的路上,失去妹妹的楊双子走得孤獨卻依舊堅定。即使妹妹已經離開十年,她依舊用「楊双子」的名字,用兩個人的靈魂,在筆下讓世界看見台灣最堅韌的模樣。

楊双子布克文學獎2026得獎感言全文:
首先,大家好,有些人認為藝術和文學必須遠離政治,但我認為,文學無法自外於她所生長的土地,就此而言,文學本質上從來沒有脫離政治。
縱觀台灣文學史,百年來我們其實不斷在探問:台灣人想要什麼樣的未來?台灣人想要什麼樣的國家?時至今日,《臺灣漫遊錄》也加入了探問這個問題的行列之一。
台灣人歷經殖民政權,面臨侵略的威脅,在力量懸殊的強權面前,文學,有力量嗎?
而我始終相信,文學有力量。
文學看似緩慢,但總是堅定行動。
文學通常安靜,卻並不妨礙信念遠播。
翻譯會造成時差,但可以跨越時間和空間的限制。
我相信文學有力量,因為在思想的世界裡,文學從來沒有放棄堅守自我,也沒有放棄與他人對話。
謝謝國際布克獎,謝謝本書的譯者金翎,謝謝促成我走到這裡的每一個人。且讓我將收尾的這段話獻給我的故土家鄉台灣:
台灣文學的百年探問,實際上是台灣人百年來對自由與平等的追求,能夠成為一名台灣人,是我的幸運。能夠以台灣作家的身份站在這裡,是我的驕傲。
謝謝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