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ie Claire 美麗佳人 - 流行時尚, 彩妝美容, 名人明星, 風格生活

FASHION 風格專題

卡爾拉格斐的自白:內心的孤獨、遺憾與愛

從來沒有正式認識過 Karl Lagerfeld。我讀過他的幾則訪問,甚至有簡報留著這些專訪:很久之前,我曾經在一間咖啡館看到他,我認得他的聲音和口音,他獨特間斷的說話節奏。這場訪問,我和他約七點在奧塞美術館的里爾街上,他抵達後,我引用 Coco Chanel 的一句話做開場白。

採訪撰文/Christine Angot 翻譯/Stacy Lai

Christine Angot(以下簡稱C.A.):我只相信女人的弱點,我不相信她們的力量。

Karl Lagerfeld(以下簡稱K.L.):Chanel 小姐請你注意(因為 Christine 模仿 Coco Chanel 說出她的名言,所以 Karl 順勢配合她,稱她 Chanel 小姐),關於女性議題可是件重要的事,你必須要用 Coco Chanel 當初支持女性的態度時說出這句話。最近 Chanel 總部才剛購入一篇之前 Coco Chanel 和 Jacques Chazot 的訪問,就是為了避免訪問內容曝光。

C.A.:她在訪問裡說了什麼?

K.L.:我不會唸給你聽的,總而言之,裡面有一些敏感的訊息。Coco 當時正和 Gunter Sachs 交好,他們很常一起出遊,Coco Chanel 很喜歡長相貌美的男性,Gunter 曾經告訴我:「她是位不擇手段的女人」,我呢,則是有一位女性主義母親,而且我們家一直都是女性強勢主宰的家庭。

C.A.:請問對您來說,女性主義和女性主宰有什麼差別?

K.L.:女性主宰是女人會保護她們的小孩。我11歲的時候問我母親:「什麼是同性戀?」她回我:「就像頭髮顏色一樣,有人是金色的,有人是棕色。」

Karl 所講的每一句話背後都有含義,就像一幅畫的每一筆觸一樣,如同蠟筆的特性,每句話都有經過修飾。我們聊了很多事情,我只要再加問一個問題,他就會再多透露一點訊息,譬如他是如何看待這件事情、他曾經聽過這樣的事情等等,甚至他還引用 Bossuet 說的話:

K.L.:當我問我母親:「宗教是什麼?」她回答:「世界上有一位所有人的神,而宗教,就是祂的專賣店。」我有一個特點,就是我總可以在一個看似正常的地方找到不合理的錯誤。

C.A.:宗教就像是專賣店,這想法ok,就像 Virgil Abloh 也說過當他身在精品專賣店裡時感覺像在一間博物館一樣…

K.L.:等等,但這兩者講得是不同的環境我想表達的是精品專賣店取代了文化現象,文化已經不是一種現象了,就像白人現在已經不存在時尚界一樣。我小的時候很喜歡曬太陽,我那時有厚厚的嘴唇,現在他們也還是,那個時候我想要當黑人。有一天我剛曬完太陽,有一個朋友對我母親說:「那邊那個小黑人是誰?」這發生在五〇年代的德國漢堡,發生在我母親的家,也發生在我父親的家,他那個時候住在別的地方,還沒有過世。

C.A.:看到您這樣說,有一個問題我不得不提問,您說:「我想要當黑人」,但在2008年的《費加洛雜誌》訪問中,您卻說過:「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我不能當猶太人。」

K.L.:對。

C.A.:您補充:「德國沒有猶太人,就像一盤沒有香料的菜。」

K.L.:我的母親從沒有對德國對猶太人做過的事情道過歉,但當時我們處在二〇年代的柏林。

C.A.:您可解釋一下「德國沒有猶太人,就像一盤沒有香料的菜。」這句話嗎?

K.L.:德國文化就是猶太文化,拿掉猶太文化,德國就只剩下矯揉造作的希特勒以及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的文化等這些微小的事物。猶太人之前在法國沒有任何問題地完全融入他們的社會,是之後約在三〇年代,法國才開始改變。在這往後,猶太人在他們的車子裡都必須放一把左輪手槍。我母親是白皮膚黑髮藍眼睛,看起來非常異國風情,並不是德國人典型的外表長相,所以她時常要證明她是清白的,像在英國,這件事就一點都不是問題,我覺得很好。

C.A.:請問什麼事發生在英國沒有問題,您覺得很好?

K.L.:Meghan Markle 和英國王子,一個住在城堡裡的白人家庭有一位黑人成員,這樣很好。

C.A.:為什麼這很好?

Karl 拿起他的電話,給我看最新的 Meghan Markle 一系列照片,一位黑人新娘,他繼續在他的包包裡翻找,遞給我一張紙。

K.L.:看這個。

這是同一張照片,下面有附上一行來自這位年輕女性的宣言文字,我讀出來,他將照片翻到背面,文字繼續,她訴說她的幸福,那天遊行她如何地引以為傲。

K.L.:在那個時刻,我們會說:「這多棒啊!」這很棒是有它的原因的,因為這是平等的真諦和實踐。我比較不一樣,我一出生就享有特權,我在一座處處保護著我的牆內長大。

C.A.:請問在這保護你的牆內你如何對周遭世界產生感情?

K.L.:那些都只是玻璃牆而已!

C.A.:當您接掌 Chanel 時,她是一個…

K.L.:已經完蛋的品牌。

C.A.:你讓一個品牌起死回生。

K.L.:我讓她再度活過來,當時的主人 Heilbronn 小姐 ,是一個道地的巴黎人,幽默卻又充滿諷刺,對我說:「隨便你想怎麼做都可以,不需要在意我。」我說:「可以,但是合約上沒有寫:隨便你想怎麼做都可以」這句話。她聽了後,就在合約上寫上這句話了,今天,Chanel 是法國精品第一名,或是第二名的品牌,佔據全球時尚界60%的部分。

C.A.:我有一個男性朋友知道我要來見您,跟我說:「全世界的人都激賞他。」

K.L.:我的父親會說九國語言,我會說三國,但是我從來不會一本正經,政治正確的說一些 blahblah 的廢話。

C.A.:所以這是全世界都激賞您的原因嗎?

K.L.:當然。

C.A.:您常說:時尚是不公平的,而這正是我如此喜愛它的原因。這意味著您認為不公平這件事情沒有問題嗎?

K.L.:我不批判的。公平,它讓一個品牌可以繼續運作。

C.A.:在公眾問題不會有偏見的情況下,您比較喜歡公平,是嗎?

K.L.:沒有錯,小 Choupette 讓我變好了,多少是因為小動物的關係,牠被保護得很好,在家裡牠有兩位專屬的保姆

C.A.:牠也是被保護在家裡的玻璃牆裡嗎?

K.L.:對,且有些玻璃牆還有透明的乳白色光暈。

他再次拿出他的手機,給我看 Choupette 的照片,一隻白色的小母貓,兩位保母每天都會發很多張 Choupette 的照片還有牠的狀況給 Karl 知道。

K.L.:我五歲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那時有機會。我小時候留一頭長髮,穿著西裝背心和打領帶,我和大家都不一樣,在當時我的村莊裡我是唯一一個這樣的小孩,我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就像電影白色緞帶 一樣,麥克漢內克的電影,您看過了。除了城堡主人的兒子被村裡的小孩欺負的部分外,其他電影情節就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那時村莊裡沒有像我母親這樣的女人…1947年時,我有一位老師對我母親說…

C.A.:沒有像您母親一樣的女人,意思是?

K.L.:她有著白到不行的皮膚,湛藍色眼睛,一頭像烏鴉般亮黑的頭髮。

C.A.:那其他人呢?

K.L.:德國人,金髮,紅髮,臉上有些微的雀斑。 這位老師和我媽媽提到我:「Karl 必須要修剪他的頭髮」,我母親當時卻驚世駭俗地回他:「您在替您的納粹朋友哀悼嗎?」

C.A.:您當時如何在那樣的愛的環境下成長?

K.L.:通常伴隨恐懼而來的還有其他東西,也就是疾病的存在。在我三歲時,她得了敗血病,為了要救她,護士長還和她吵過架。

C.A.:請問您母親何時去世?

K.L.:我們的角色後來互換,當她活著的時候,我很害怕會在她之前先離開這個世界。有一個晚上,醫生到她房間來看她,結束後,她還送醫生到門口看著離開,她關上門,走回床邊,她就過世了,我母親過世時反倒沒有什麼太戲劇化的發生。

C.A.:您如何做到去喜歡其他人?

K.L.:絕不比較,絕不競爭,但我責備我自己對我父親沒有太好,我母親會嘲笑他。

C.A.:她嘲笑他什麼?

K.L.:笑他從不懂得說不。

C.A.:母親會在您面前譏諷父親嗎?

K.L.:會,我父親會對我說:「你可以質疑我,但不可以在你母親面前質疑我。」

C.A.:所以您選擇了您的陣營,您當時決定和母親站在同一陣線一起對付敗犬,您決定做一位霸凌者?

K.L.:我母親會拉小提琴,我是晚一點才跟我阿姨學會。我母親的老師曾說她沒辦法成為一為職業小提琴家,因為她太容易受到誘惑了。在巴黎初登台的時候,我記錄在我的日記裡,當然,我母親她有讀我日記的權利,她讀了後跟我說:「你是要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一個白癡嗎?」說完,卡爾接著大笑。

C.A.:這沒有激怒您嗎?

K.L.:沒有,我喜歡這些無關緊要的談話。

C.A.:這對您來說是什麼?

K.L.:無關緊要,善用這些無關緊要,就是法文說的輕鬆和心靈調劑,不是只有當下的反應,雖然當下的輕鬆反應反倒成就了我。

C.A.:那請問是什麼讓您喜歡閱讀的?

K.L.:不是只有能成就我的東西我才有興趣。我內心有一個冷漠的自我意識會抑制我,讓我不要太戲劇化,太誇張。如果已經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無法挽回,如果工作上有我非常想堅持的想法,但我卻沒有辦法實行我會很受不了,完全無法接受,我沒有辦法接受任何脅迫,也絕不能有人對我說:「您做不到」,這樣我會在內心累積很多的不滿,然後孤立我自己一個人。

C.A.:那如果是疲勞呢?

K.L.:我一天睡九個小時,所以我不知道什麼是疲勞。關於心理分析,我母親說過:「如果我們夠聰明,我們不只知道問題是什麼,還知道答案是什麼。」

C.A.:對,但這樣其實不是真的吧。

Karl 再次大笑

K.L.:每次服裝秀結束後,我其實很害怕自己一個人走出來謝幕。

C.A.:能請問為什麼嗎?

K.L.:聽著,您有看過那些繞著齒輪跑的老鼠們嗎?看起來太可笑了,繞著齒輪無盡的跑,根本不是生命該有的真正意義,那是錯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