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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菁專欄】才華是什麼?

才華究竟是一個藝術家體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或者,那是上帝給你,隨時可能回收的一種身外之物呢?

Text/李維菁 Photo/網路

我常常問比較熟的藝術家朋友一個問題:如果你的女朋友(男朋友)愛你是因為你的才華,你能接受嗎?那愛的對象真的是你嗎?那真的是愛嗎?

有人沉默琢磨,有人反過來問我,這是個問題嗎─才華難道不是我的一部分嗎?但說著說著又不是百分百確認似地,顯得有點煩躁。

如果郭台銘沒有錢你還想和他交往嗎?如果郭台銘沒有錢,他還會不會在意,他在生活裡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性格?雖然說,他的性格是造就他成為有錢人的重要特質,但這個人身上與賺錢無關的、身而為人活著的品行與表達方式,更甚,他身而為人的核心是什麼,他靈魂的形狀與顏色,有人感興趣嗎?

那甚至不是一般男女約會時在意的對方喜歡吃什麼、看什麼電影、讀什麼書,也比這個人是否善良、正直、有理念更深刻,那更接近於,他一人發呆時是什麼表情?他看著天空的時候,是什麼東西飄過他的心?

因為錢而喜歡上一個人,大家會覺得那不妙、勢利,覺得那不是真愛,因為大家相信錢是身外之物。因為一個人長得漂亮喜歡他,那也會被質疑膚淺、物化對方,因為性吸引力往往會隨時光流逝,某種程度那也是留不住的身外之物。

那麼,才華究竟是一個藝術家體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或者,那是上帝給你,隨時可能回收,並不真的屬於你的東西,它也是一種身外之物呢?

當一個藝術家自問,一旦我不畫畫,當一個小說家自問,一旦我寫不出東西,我的另一半還會一樣愛我嗎?藝術家朋友們通常會陷入一陣沉默,彷彿他們從來不曾質疑過自己的才華會不會消失一樣。

有個帥帥的青年藝術家說,也許一開始是因為才華而和我交往的,但交往以後對方會逐漸發現我其他的部分,作為一個男人作為一個人其他的特質,這樣就可以了。

在我眼中簡直是天才的小鬍子藝術家,想都沒想地回:「才華!當然是才華!」他著魔似的眼睛閃著亮光:「像我這樣的人又不帥又不是家財萬貫,女生愛我當然是因為才華,哪有別的可能!」

還有一位藝術家朋友說起他的前女友對他的藝術創作執著在意的程度,似乎遠遠大過對他這個人的在意。如果他不創作,如果他有天江郎才盡去賣炸雞排,他不敢想像她是不是依然愛他。

長久以來人們對藝術創作的才能多懷著神祕的嚮往。就像那句看到才華特殊者,大家常說的「老天爺賞飯吃」,意思就是那其實是上天賦予你的特殊能力。而既然是上天給你的,老天爺也隨時可以收回去,不是你的。然而,藝術創作的才能真的完全是天賜的嗎,也不是。創作的才能光有天分還不成,還需要持久的努力、不斷的練習、勤勞而熱情的觀察,這些都是創作者必須具備的重要特質,而這些完全是屬於他的。

然而,曾經驗過創作至某一瞬間而忘我的人,曾經遭遇過那種接接近神諭,彷彿某種訊息流過全身,而在近乎恍惚的瞬間後醒來的人,一定深深明白,那一刻自己似乎不是自己。不少藝術家看著自己創造出來的作品時,也會痛苦困惑,這真的是出自我手?

是身外之物還是個人特質,藝術家小說家或任何創作者,總是執迷於創造出比上一次更接近完美之作,永遠想捕捉那難以捉摸的幻象之光,但可能也會愈來愈困惑,自己算不算真正被愛,那些仰慕我的人看到的是真正的我嗎,某種角度來看那真殘忍。

(photo by Rene Wu)
李維菁
小說家、藝評。著有《我是許涼涼》、《老派約會之必要》、《生活是甜蜜》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