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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菁專欄】後面的那個什麼

明明是文章,可是會狠狠地攫住你的心重擊你靈魂讓你瞬間掉淚的,是那後面的什麼。很乾淨也很複雜,是用字寫出來的,但和文字沒有關係。

想起來那幾乎是青春時的事了,有次晚上朋友開車載我回家,因為有點累彼此沒說話,車程上一直沉默。他開著收音機,我們各自發呆,收音機傳來大量的音樂,我其實一點都沒聽進去,只是連背景都稱不上的無意義流過。

然後我聽到那首歌,老的錄音,是日文,是上年紀的聲音,帶著滄桑卻華美節制的聲音,我立刻被抓住了,幾乎立刻淚流滿面,無法自制。那根本不是那個年紀的我會喜歡的音樂形式,但我一下子就被什麼東西強烈打到了。是音樂,是這女人這樣唱,其實也都不是,是這些東西總合起來,背後還有什麼,很美的,也不能說是美,是比美更多的神秘的東西讓我淚流不止。

我是完完全全不識日文的人,在九○年代日本流行文化風靡全球的時候,我也從來不曾成為日劇迷或哈日族。然而那個日本女人的聲音,在狂潮已經過去後,在某個意外偶然,猛烈而溫柔地襲擊了我。我根本不知道唱歌的女人是誰,不知道那首歌是什麼,她唱的內容是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即便我的腦子完全不懂,我的裡面的重要的東西卻被動搖了。
 

許多許多年之後,那次經驗始終是我在理解各種形式的創作,遇到與人有理說不清的憤恨,或是反省自己時,重要的一次神諭之夜。

技巧不好,是唱不出準確的音程或寫不出字或畫不出東西來的,技藝上的功夫沒有,根本無法經由創作來傳達感情或對世界的理解。技藝上的鍛鍊是基本的,是必須自我要求的,喜歡說練功好像成為文青的時髦語了,但是通過這層層練功之人,這世上努力之人,聰明之人,技藝超凡之人,學識淵博之人,不知有多少。但是,在那背後,其實還有一個神秘的什麼,你說不出來的什麼,莫名其妙的什麼,讓你與它相遇時,根本忘記了所謂繁複的套路、高難度的技巧、典故的挪用對照、巧妙的調度等所謂「行內人」喜歡掛在口中之語。

你只是心一下子被打中了,只能愣愣掉下淚。就是那個了。

可以練也可以不練,看起來沒練,卻全練了,也根本練不來的。非常脆弱美麗的敏感的,跟宇宙接通的龐大神祕。也許是神萬中選一。

寫文章寫小說,要下功夫,是真的,不努力不行的,但所謂努力究竟是哪一種努力呢?我常看到學院學生與受歡迎的文人討論,談技巧與用功,論研究與比較強調多種形式的練習等等,我看到那樣對文學藝術的憧憬,那樣熱血,我有點感動也非常想轉身逃開。因為我知道,後面還有一個很大很可怕的奧妙空間,明明是文章,可是會狠狠地攫住你的心重擊你靈魂讓你瞬間掉淚的,是那後面的什麼。很乾淨也很複雜,是用字寫出來的,但那東西和文字沒有關係。
 

因為一直很白癡,對日本音樂一竅不通,我幾次硬哼著給人聽,才發現那是美空雲雀人生最後一首曲子〈川流不息〉,1989年一月她52歲時發行,那年六月她就過世了。我也才發現,這首曲子非常有名,曾被票選為日本最偉大的歌曲,也才知道美空雲雀那早早出道、與黑道糾纏、受家人折磨的一生。也才知道,她唱的是「這蜿蜒崎嶇的道路,連地圖上也沒有,不就像人生嗎,路上若有心愛之人相陪,我總相信還有晴天」,「啊如川流一般,等候季節移轉,積雪消融」。

也許不知道好,在那個夜晚,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些故事,卻被撼動得至今難忘。許多年後我對文人對藝術倒盡胃口,只在偶而想起那個經驗時,會拉住自已的咒怨,會承認如果若真有什麼他媽的一點什麼,應該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