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與山樂團由小凹、Isan 組成，兩人的金融、科技業背景與創作一直以來都密不可分，她們的作品經常從當代生活與科技經驗出發，拆解著看似理性卻充滿矛盾的現狀。繼首張專輯《Modern Problem》之後，她們在今年的新作《Hidden Album》中，視角探到了更私密的角落。
專輯名稱明白揭示了主題，她們這次回到大家普遍都有的私密經驗：隱藏相簿。每個人的隱私界線都不盡相同，而且往往是分層的，有些內容誰都不能看，有些只是不能被不小心看見，還有些，只願分享給特定的人。
《Hidden Album》就像一個被上鎖的相簿。每一首歌，都是一個私密片段，承載著曾經反覆思量、卻未必能說出口的感受。
以「隱藏相簿」探討觀看和被觀看
從專輯延伸出來一系列概念影像中，她們將自己設定為「隱藏相簿守門人」，每天的工作是看著手機主人一次一次解鎖、回望不願被公開的過去。兩人的角色帶有細微的差異：一個是看盡世事的老鳥，對畫面早已麻木，另一個則仍會被內容牽動，總對影像背後的動機感到困惑。
這樣的對照，其實也說出了現代社會中大量影像資訊會帶往人們走向的兩條路——逐漸變得無感，又或陷入自我懷疑、持續受傷。
她們提到，社群平台背後其實存在大量影像審查人員，他們每天被迫觀看暴力、性與創傷內容，長期下來，不是心理麻木，就是承受巨大的精神壓力。這也是她們在影像中穿插較為激烈畫面的原因之一。刺激之下，觀看者便能意識到，影像本身很可能夾帶著他人的痛苦，不該被輕易消費。
《Hidden Album》雖從一個看似簡單的概念出發，卻觸及許多踩在線上的議題。延續上一張專輯對科技倫理的關注，這次深入到心理狀態、觀看與隱私，這是現世代的難題。言及當前數位環境，兩人不避諱地用「恐怖」來形容。現今資訊爆炸、演算法推播、真假難辨的內容，早已不只影響孩子，許多成人同樣缺乏媒體識讀能力，在流量邏輯中被牽著走。什麼該被看見、什麼不該被曝光，往往被徹底顛倒，極端聳動的內容因為互動高而容易被推上前，導致人的理性與同理心越來越微弱。
在她們心裡，這樣的矛盾一直存在。如果不發聲，扭曲的言論就會佔據空間，但一旦加入討論，又很容易被情緒與無止盡的筆戰消耗。社群時代的參與，本身就是一種龐大的精神勞動。
被看見前，先決定要怎麼說
畢竟，身為數位時代的創作者，很難完全不受社群趨勢影響。尤其同時身為樂團經營者，幾乎無可避免遇上兩難抉擇。創作過程中當然得考量流量的現實，她們很清楚，聳動的題材確實能迅速換來關注，但並不代表就值得追隨。「如果真的要在這個天秤上做選擇，我們還是會回到最根本的問題：我們到底想說什麼？」
因此，她們選擇向內挖掘。除了自身經歷，也有歌曲靈感來自他人真實沉重的生命故事，甚至觸及心理疾病與自我傷害等議題。正因如此，她們在處理時格外謹慎，提醒自己不能落入消費心態，始終守住表達的界線。像是專輯第二首歌〈A Star〉談的是對抗不安全感，希望那些覺得自己渺小的人，能感受到自己也像星星一樣存在。
〈Miffy〉則再次展現凹與山的創作特色，以人名為題，而這個名字指的是反詐專家、金流調查師陳梅慧——她長期投入金融犯罪調查，像是「創意私房」等多起案件，此外，還積極參與各項公益行動，去年卻在追查幣流的過程中不幸身亡。
小凹提到，加密貨幣產業「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它有很多的好處和便利，卻也相對容易成為不法金流的工具。陳梅慧具備高度專業，卻選擇將這些知識投入助人與教育之中。而她的遭遇，在某種程度上違反了我們從小被教導的「好心有好報」這份期待，也因此為她帶來巨大的衝擊。
「不過如果過度執著在悲傷裡，反而會抹殺她做過的事。」小凹表示，因此她沒有把陳梅慧的故事寫成一首全然悲傷的歌，而是試圖放大她所留下的影響力與精神。「彷彿若有光」是陳梅慧生前十分喜愛的一句話，也成了這首歌的核心意象：「她（陳梅慧）曾在臉書上寫到，做社會運動總會遇到很多困難、很痛苦，但每次看到隧道盡頭的光時，又會激勵自己繼續努力。」
把光譜兩端的放在一起
《Hidden Album》這張專輯的音樂風格，延續了樂團一直以來電子與原聲並置的特色，而這回更彰顯出她們對衝突美感的迷戀。
凹與山從大專院校音樂比賽出身，一開始是 Isan 打木箱鼓，小凹彈木吉他，接近原聲取向的配置相對單純，不過這樣的聲音狀態並沒有停留太久。2018 年底，小凹前往紐約旅行，接觸到密集、多元的聲響，讓她重思聲音的可能性。電子音樂可以極度數位，爵士鼓卻高度類比，兩者何嘗不能結合，而木吉他的聲響，也未必只能停留在民謠框架之中。「我很喜歡把光譜上離得很遠的東西，嘗試結合在一起。」她說。在兩人的理解中，聲音本身就具有轉換感受的力量，這種不確定性，正是創作最迷人的地方。
這樣的創作邏輯，似乎也成了理解「凹與山」這個組合的線索。雖然是由兩位女生組成，卻沒有刻意指向所謂的女性化氣質，始終遊走在中間、保留著曖昧與流動的狀態。小凹與 Isan 在高中就相識，讀女校的共同成長背景，影響了彼此的合作方式至今。她們形容，在那樣的環境裡，沒有「男生該做什麼、女生該做什麼」的分工，有這樣的經驗的她們相對很少落入性別角色的預設和期待，「每個人都是人，不用刻意分成男人或女人。」
性別的討論並非不存在，而是她們更在意如何在既有框架中發現問題，然後提出來。
對她們來說，「作為女性」本身就是一個日常無法迴避的事實，像是坐姿、說話方式，到「你一個好好的女孩子」諸如此類再熟悉不過的提醒⋯⋯小凹表示，性別刻板印象不只是一個觀察，其實也常成為卸責擺爛的藉口。她們在意的是，在意識到這些條條框框之後，是否能提出質疑、甚至衝破體制。Isan 也提到，回到專輯本身，《Hidden Album》確實從女性視角出發，但那並不是一種口號，而是來自她們自身生而為女人的經驗，「這是我們自然跟世界互動的成果。」Isan 說。
打開隱藏的房間
而這張作品所談的「隱私」，也與創作本身密不可分。表演是公開的，但創作往往是私密的。關上了門，不只是要避免被打斷，更是因為那些過程中的脆弱與混亂，往往只能由創作者自己體會、消化，是一段與自己對話的時間。小凹點頭說道：「就像吳爾芙說的，女性創作者需要『自己的房間』。」
也正因如此，《Hidden Album》更像是一個被暫時打開的內在空間。那些被收進相簿裡的片段，或許永遠不會被完全攤開，但在某個時刻，凹與山選擇將它們攤露出來，轉化成聲音，放進音樂裡，就好像是一種邀請。
在即將到來的專場演出中，她們試圖打造一個限定的內心宇宙，在那介於現實與虛構間的空間中，把人生片段塑造成電影般的畫面，可能是明亮的，也可能充滿陰影。
而當觀眾走進這個世界，也許看見的不只是她們的隱藏相簿，也會回看到自己內心那些早已存於生命，此刻卻還沒定義的瞬間。
凹與山《Hidden Album》台北演唱會
日期｜2026/01/04 （日）
時間｜19:00（18:00入場）
地點｜SUB（台北市南港區市民大道八段99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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