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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演員,要不斷地演
科戈蘭不是一個容易抵達的地方。從最近的機場出發,還要經歷兩個小時的山路,幾經輾轉,才能落腳在這片南法普羅旺斯海岸的安靜角落。地中海就在不遠處,湛藍而沉靜。山坡上的植被沒有遭到太多破壞,入夜之後,蟲鳴鳥叫此起彼伏,蛙聲尤其清亮,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替這片土地進行某種古老的報時。
「所謂度假,就是要在這裡『擺爛』,享受一下陽光,享受這邊的新鮮空氣,藍天白雲、大海、蛙叫聲⋯⋯為什麼要把自己折騰得那麼累?」以往來到南法總是和工作相關,這次也不例外。只不過,這一次,藉著品牌活動的機會,提早一天到,多留兩天再走,順道去巴黎見見朋友,也在蔚藍的海岸休息充電一下。這是舒淇慣常的模式:不會專程為了度假飛去一個遠方,卻總會在工作的間隙,給自己留出一點空暇的時間,到處走走看看。

海島通常不會是舒淇度過假期的首選。因為對紫外線過敏,陽光、沙灘、大海所帶來的愜意,舒淇常常只能享受一半。真正想要休息的時候,他的第一選擇往往是家。「癱在家裡,看累積沒看的電影和電視劇,就是最好的放鬆。我可以這樣躺一個禮拜。」
不工作的假期日子,最多也不超過一個禮拜。這聽起來有點像是一個工作狂的表態,但在舒淇看來,他也沒閒著。見朋友、做運動⋯⋯就算是提早來到科戈蘭的這兩天,照樣安排了健身。而工作的時候則更單純:「你就享受工作好了。」
工作的時候,你就享受工作就好。
舒淇與工作的關係並非從一開始就能如此融洽。剛去香港的那幾年,他常常一年拍十幾部電影,總是從一個片場被工作人員載到另一個片場,連城市的輪廓都來不及看清。幾年後,他終於得以喘口氣,心底暗暗發誓:這兩年,絕對不再拍戲。沒想到,假剛放了一年就開始覺得無聊,把自己以前拍過的電影翻出來一部一部地看,看著看著,舒淇發現自己好像還挺適合表演的——他又想演戲了。全心投入工作,生活難免被工作影響。拍完《最好的時光》的時候,戲中灰色情緒延續到日常生活裡,舒淇有很長一段時間情緒低落。「那時候年輕,不太懂得處理自己的情緒的時候,就會比較出不來。」恰好那時有導演找他演電視劇,他本想拒絕,卻被侯孝賢導演攔住了。侯導告訴她,身為演員要不斷地演,才可以在不同情況下進出自如。
如今,不僅是進出自如,舒淇覺得自己已經駕輕就熟了。這份從容,不是一蹴可幾的。他說即便是同一個演員,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階段,也會遇到截然不同的情況:有時候自己的情緒會跟著故事裡人物的情緒一起跌宕起伏;有時候則因為在戲裡呼天搶地,反而將精力和情緒全部宣洩,因而在戲外更加平靜。他說:「年齡不一樣,時期不一樣,都會有不一樣的方法。」
面對情緒,年齡不一樣,時期不一樣,都會有不一樣的方法。
那麼對於現在的演員舒淇,選擇一個角色最看重什麼?他的答案簡單直接:「好不好玩,對這個角色有沒有感覺,跟團隊有沒有緣分,就這樣。」

這是一種幾乎無法被量化、完全出於感性的判斷,說到底,靠的是直覺,也是時間和經歷帶來的經驗。
當導演,要解決八百個問題
演員就是感性的,而作為導演,則需要理性和感性同時存在。

做了導演之後,舒淇深深覺得,做演員很幸福。「演員只要投入在自己的角色裡頭就好了,因為有很多人一起去幫你完成角色。導演要看全局,要解決八百件事情,還要走進每一個角色的內心,帶領每一個角色往戲裡走。」
從演員到導演,舒淇走過了一條漫長的路。還在拍攝《千禧曼波》的時候,侯孝賢導演就曾問過她,有沒有想過做導演。舒淇以為他在開玩笑,笑著略過了。直到幾年後拍《刺客聶隱娘》,侯孝賢再次問她:準備好了沒有?這一次,舒淇聽進去了,才開始認真寫劇本。
這個故事一寫就是十年,斷斷續續,換了無數個版本,邏輯、架構一遍一遍地重來,但名字始終是簡簡單單的「女孩」。2023年,多年的準備突然有了緊迫感。「那時候我就覺得,如果我不趕快把這個作品拿起來、寫完、拍出來的話,我感覺我以後可能就不會再做導演了。」於是他一鼓作氣,在十三天裡完成了劇本,終於在那一年按下了啟動鍵。

舒淇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製片人和經紀公司很快就幫他找到了投資方,對方沒有太多疑問,幾乎是「拍拍胸口」就願意投資。但真正的困難,這之後才開始。當劇本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他身上於是背負了製片人與投資方的壓力,也讓他在堅守自己的純粹與讓更多人真正理解這個故事之間不斷尋找平衡。那些盤旋已久的疑問變成了一個個具體的、必須去解決的難題。「你要說順利,其實真的還挺順利的,你要說不順,當然也會有一些。」
電影裡飾演「林小麗」的小演員白小櫻,是舒淇一眼看中的,那個女孩眼下有黑眼圈,像是永遠睡不夠的樣子。飾演母親的演員則找了很久。剛開始寫劇本的時候,舒淇最初的設想是由自己來飾演女孩的媽媽。但劇本寫了十年,人也長了十歲,年齡放在那裡,他認為:「不適合就是不適合,就不要硬把自己丟進去了」。眼看就要開機,人選卻遲遲未定,舒淇內心一度考慮過妥協。「我就在想,如果真的找不到女主角,我也只好自己演了。」但好巧不巧,沒過多久,他去朋友的片場探班,看到了9m88(湯毓綺),一下就覺得一切都對了。而十年後長大了的小麗的人選,直到開機前兩星期才最終落定。這些波折和懸而未決,都是舒淇口中「八百個問題」裡很小的一部分,也都如他所說,「一個個去解決、去克服就可以了。」
問題來的時後,一個個去解決、去克服就可以了。
最老的新導演,最懂得扶持的那雙手
2026年4月,第44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上,當舒淇的名字從最佳新晉導演的信封裡被念出來時,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他走上台,環顧著這個再熟悉不過的舞台,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笑了的話:「能贏這個獎,最主要是我有三十年的經驗。不是你們不好,是我太老了。」這是典型的舒淇式幽默,自嘲裡藏著真情。他在台上感性地說,自己進入電影行業已滿三十年,沒想到能在這把年紀再度拿下一座「新人獎」。

二十九年前,他初出茅廬,就是在同一個金像獎舞台上,拿下了最佳新人演員獎與最佳女配角。如今身分轉換,他從演員變成了導演,這種感覺,他說是「既奇妙又踏實」。奇妙,是因為兜兜轉轉,始終是這個舞台;踏實,是因為三十年的積累,不是白走的。
同一個月,舒淇又以創投終審評委會主席的身分出現在北京國際電影節創投單元。年輕的導演們輪番上台,向評審們講述自己的項目。他說自己在台下最看重兩件事:劇本的真誠,以及導演對電影的熱情。「只有最真誠、真實、落地的東西,才可以打動觀眾的心。有時候我讀一個劇本,可能沒有特別強烈的感覺,但導演一上台闡述,那個畫面突然就在腦海裡有了。」當舒淇看到那個畫面,他從不吝於表達自己的欣賞。在聽完一個關於三代女性代際之間的羈絆與情感流轉的故事講述之後,舒淇當場向主創發出合作邀約,他說:「我可以為這個戲減肥十公斤。」

這句話沒過多久就成為了網路上加大加粗的標題。時隔一個月,舒淇認真地向我們解釋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他的作品夠好、夠完整,再加上他對電影的熱忱與純粹,真的感動到我了。」舒淇接觸過很多新導演,知道那條路上的每一步是什麼滋味。「一個作品改了十幾稿二十幾稿,每個投資方都會給你不同的意見。一個新導演有很多無助,但同時又必須把自己的脆弱、不自信收起來,要讓大家覺得你有掌控劇組的能力。」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我是舒淇,我第一次拍戲都這麼難了,何況是那些新導演們。」
不一樣的也許是,他當導演的時候,內心沒有太多脆弱。「因為我是最老的新導演嘛。」說著他笑起來,但回到那次發言上,他又變得認真。「我覺得電影人就是要薪火相傳,所以我更想鼓勵這些新導演們,要去扶他們一把,讓他們的自信心再多一點,讓他們支撐著還可以繼續做下去。」
電影人就是要薪火相傳,所以我更想鼓勵這些新導演們,去扶他們一把,讓他們的自信心再多一點。
至於新導演舒淇,未來的創作之路會是如何?《女孩》登陸電影院的時候,舒淇說過第一部叫「女孩」,第二部電影就叫「女人」,但究竟是什麼樣的故事,她自己也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他寫起劇本通常都是好幾個故事齊頭並進,有了感覺之後才進入類似田野調查的階段,找人訪問、蒐集想法,之後一點點把骨架搭起來。「所以現在講的可能會與我未來做的八九不離十,但也有可能會天差地別。」

舒淇說,寫《女孩》劇本的時候,自己一直從小麗的角度寫。但拍完、剪輯成片之後,舒淇有了一個最深刻也最意外的發現:「我開始體諒那個母親——為什麼他走不開?」這個發現,成為那句宣傳時的句子:「每個女人,都曾經是女孩。」舒淇說:「我一直覺得自己的心是偏向於女孩的,但是拍完、剪完再看,才意識到,自己的心是在女人這裡的。所以電影、戲劇、故事,它們都是感性的,無法用計劃性去規劃。」

故事有它自己想去的地方。舒淇願意等它慢慢長出來,就像他他願意等歲月慢慢把一些東西交到他手上一樣,不用著急,只待發生。
──2026年6月號《美麗佳人》封面人物|時間的饋贈,舒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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