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舞集自2001年發展「春鬥」以來，讓不同風格與文化背景的編舞家、舞者在此交鋒與激盪，是台灣當代舞蹈界代表性的實驗平台。許多重要編舞家如雲門現任總監鄭宗龍，曾在此發表早期作品。
今年六月初即將登場的「春鬥2026」，分別呈現三種不同世代與文化的身體提案：來自屏東三地門排灣族編舞家巴魯．瑪迪霖（Baru Madiljin）、匈牙利編舞家維克多．塞里（Viktor Szeri）以及首度編創劇場作品的林品碩。《美麗佳人》也特別邀訪到排灣族編舞家巴魯．瑪迪霖，聊聊這次演出的《她，以身盛裝》──身體如何承載記憶？如何透過舞蹈，描摹部落日常的女性力量？
她，不著排灣族服
她們的身體，就是最華麗的盛裝
專訪｜巴魯．瑪迪霖《她，以身盛裝》
在部落日常動作中，看見女性的力量
由巴魯．瑪迪霖擔任舞蹈總監及編舞家的「蒂摩爾古薪舞集」（Tjimur Dance Theatre），是台灣第一支以排灣族文化為主體性的全職當代舞團。以屏東三地門的地磨兒部落為創作根據地，長期從傳統歌謠與樂舞中汲取靈感，發展出融合古謠、呼吸、歌唱與身體節奏的舞蹈語彙。
在2025年的舞作《她，以身盛裝》中，他們探索排灣族女性刺繡、勞動、咀嚼檳榔等內化於身體的日常經驗，訴說排灣族女性不同的生命階段。2026年即將在雲門演出的版本，更進一步將排灣族的裝飾文化，如羽毛、百合花、圖紋等，轉化為手勢與身體形態。身為男性的巴魯，是如何發展出以女性生命經驗的編舞呢？自小生長在以女性為主的家庭裡，與祖母、母親共度的日常，又是如何影響他對身體的理解呢？
「我們舞團長期待在部落裡創作。如果你沒有在部落裡，真的很少能看見很日常的生活動作。加上我們家是做琉璃珠的。長期看到我的媽媽還有這些阿姨做手工的動作和姿勢，對我來講很有感，好像可以拿到舞台上。」他舉例，有一次在戶外和舞者聊天，剛好是部落工作的休息時間。有位正揹著很重農作物的女性 vuvu（長者）經過，在她的手臂動作與力量感中，巴魯感受到某種偉大。
排灣族的男性與女性，在身體展現上又有哪些不同的意義呢？
「我覺得這個題目很有趣。」巴魯說，他想起自己也曾經走過理解的誤區。2010年，蒂摩爾古薪舞集編創了名為《勇士》的作品，是八八風災之後守護部落的展現。當時他特意將女性舞者的動作雕琢得彷彿是海軍陸戰隊一樣。後來舞團請不同的學者、部落的老人家和年輕人來看排練，大家看了很訝異，好奇為什麼女生的肢體會這麼陽剛？「我就說，因為我想他們不能輸給男生。後來老人家跟我講很多故事，說女生有女生的力量，在聲音，或者是在不同的責任。」
被點醒的巴魯，隔天就大改排練的方向。他讓女生的聲音放出來，用聲音去帶動她身體的力量。「我重新排完之後再請老人家進來看，他們就一直掉眼淚，說這個才是排灣族的女生啊。」
當古謠產出的身體律動，與雲門舞者相遇
當大家提到雲門舞集，第一印象都來自以武術、太極為核心的身體訓練。而蒂摩爾古薪舞集長期透過部落文化，探索身體可以如何承載記憶。這些記憶是可能透過不同背景的舞者演繹的嗎？
「我知道要跟雲門工作後很緊張。」巴魯坦言自己的擔心：「我們舞團從古謠產出的身體律動，他們真的可以吸收嗎？」巴魯知道雲門這幾年在身體上有很多不同的刺激跟課程。我和雲門的藝術總監宗龍說，自己也想把舞團的身體律動帶到雲門：「讓舞團的身體律動，跟雲門舞者的身體可以做一種碰撞，再產出一些火花。」
剛開始排練時，巴魯馬上從觀察到雲門舞者長期和自己的身體相處的敏銳度。「我們跟那麼多不同的舞者工作過，有職業舞團、也有自由舞者。可是在職業舞者的身體上，你比較容易很快看到他們的吸收。跟雲門的舞者工作，對我來講是很舒適的。加上武術、太極的律動重心是在下方，跟我們的律動有很大的關聯。」
「只有什麼不一樣？聲音。」巴魯進一步說明蒂摩爾古薪舞集帶來的火花：「還好他們不會走音，不然我們就不知道拐到哪裡去了。但我覺得因此更需要到外面，像是在草地訓練。用不同的訓練方式去帶動他們，體會聲音跟身體要如何融在一起。」
巴魯：「張惠妹可以是阿密特，但不會變成郭富城。」
除了雲門舞集和蒂摩爾古薪舞集的風格，來自不同文化滋養；當代舞本身的發展，也源自西方的文化。對巴魯而言，是如何結合當代舞技巧與自身文化在身體裡的運作？這兩者有哪些對話、衝突或激盪嗎？
「我曾經也感到衝突過。可是後來我想通了，為什麼要衝突？很多人跟我們說，要放棄以前跳芭蕾跟現代舞學習的方式。我說你放得開？張惠妹再怎麼用不同唱法，阿密特就是張惠妹，不可能突然變郭富城吧。你曾經學過的東西都是你的武器。是你身體的基因，融合成為血液的一部分了。」
「敞開你的心胸，然後也不要丟棄你以前學習過的身體。」巴魯分享他的深切體會。「以前你可能會覺得西方舞蹈比較高級，又很少接觸排灣族的文化。可是當我回到部落的時候，帶著這些文化去跟世界認識的時候，才發現這自己文化的東西給你身體很大的力量，讓你跟全世界的人不一樣。」
巴魯說，現在要編很當代的舞蹈，他都不會特別覺得自己在跳當代舞。所有生命經驗的律動，已經很自然成為身體的一部分。不管是結婚儀式或石板屋的生活，蒂摩爾古薪舞集長期參加部落的記憶。「生活在部落裡，對我來講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如果我生活在市區，只是在排練去到部落裡，可能我就看不到很多細節，感受不到一些文化的東西。每天不停的唱、每天不停的律動，然後每天有不同的看見。當我敞開心胸，融會貫通，慢慢地，那個矛盾似乎就不見了。」
春鬥 2026
時間｜2026/6/6（六）－6/7（日）
地點｜雲門 Cloud Gate（新北市淡水區中正路一段6巷36號）
《她，以身盛裝》（新編）
She, Adorned by Her Own Body
編舞｜巴魯・瑪迪霖
舞者｜張珮湞、林欣妤、廖玟淯
燈光設計｜鄭悠
服裝統籌｜林彥融、許紋紋
蒂摩爾身體訓練指導｜楊淨皓
排練助理｜葉博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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