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凝望著王淑鈴的畫作，在流動的筆觸與色彩之間，你會看見什麼？是山與水的氣息，或是潛藏在記憶中的風景？王淑鈴與我們分享一個浪漫的故事：曾經他在冬日的庭院擺放綠色系的畫作，意外地吸引了一群蝴蝶過來，想要停駐其上。藝術家透過抽象的語言，探索時空與文化的交疊，就像為世界帶來一個禮物。承萬物連結，自由開啟屬於自己的體會。
當它自然變成你生命的一部分，慢慢地就會發光。──王淑鈴
日月星辰般行走──專訪藝術家王淑鈴
- 「藝術」是什麼？創作的原動力是？
- 抽象畫在畫什麼？
- 透過創作想帶給世界什麼？
- 不同國家與文化經驗，如何在畫中交會
- 什麼是「複空間」？
- 20世紀美國抽象藝術家塞．湯伯利
- 未來也想做立體的創作
- 快節奏的時代，給有心想創作的人一些鼓勵
- 王淑鈴個人簡介
對你而言，「藝術」是什麼？你創作的原動力是？
王淑鈴：藝術，就像是空氣一樣。而創作就像我每天的呼吸。就算沒有刻意地意識到，它也一直都在，從未離開。
泛言之，不一定是人創造的才是「藝術」，路邊的小花帶給你的喜悅也是。藝術是心靈的交會。每個人有感受的藝術可能都不一樣。當你面對它，內在升起了感動、愉快、悲傷或衝擊，開始有不同的思考，那藝術的目的便已達成。
我記得最初的感動，是在上小學前，家人都出門工作或念書，只留我在家。鄉下屋外的院子就是泥巴地。每天早上醒來，我會自己去撿樹枝，蹲在地上塗鴉。當我抬頭凝視雲的飄移時，我感到疑惑，並思考著：為什麼雲有快有慢？有時會往不同方向走？這些抽象又不抽象，具象也不算具象的經驗，成為我表達自我感覺的啟蒙。
你是如何在作品的尺幅、色彩與形式之間，發展自己抽象藝術的語言？
王淑鈴：我第一次畫大幅的作品，是就讀聖馬丁藝術學院時，跟學姊買下他不需要的畫布。那張畫布比我還大，彷彿足以包容我的全部。我在作畫時滿心喜悅，覺得自己融入其中，如魚得水。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創作大畫。
創作的時候，我想的是我跟畫布之間的感覺。畫畫是一種過程。我一邊看一邊想，圖上需要什麼，就用需要的方式去畫。我在創作時不會只有一張畫，可能將十幾張放在一起。同一批作品中，有些可能三個月就畫完，有些要到兩年或以上才會完成。
我不會設定要畫什麼，也不太考慮技法。考量太多，我就沒辦法創作。在自然形成中，尋覓、創造出自己的語言與形狀，自由而沒有侷限。我在意的是自己的語言要如何延續，又能如何創新。大大小小的畫筆之外，我還會自己製作一些筆。有時要一隻手拿兩、三支筆，對我而言筆觸的呈現才合適。
許多人在欣賞你的作品時，會聯想到書法或山水，你如何看待這些解讀？透過創作，你希望帶給觀眾什麼？
王淑鈴：空間中有線條，線條之間有距離，展現出不同的力道與張力。線條如果形成太多張力，我可能就會畫一些比較小的點，柔和這些線條的衝擊。如果你看到小小的山水風景出現了，那倒不是我刻意為之。書法可能來自我在臺灣教育中形成的身體包袱。包袱不代表不好，那是我的手感和經驗。
我會將生活經歷帶入我的作品中。比如我的畫中出現許多的點，源自曾經的哀戚。2002年我媽媽過世，我奔喪後回到倫敦，還是忍不住一直哭泣。當時我坐在地上用炭筆作畫，手上弄得都是黑黑的炭粉。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紙上，我隨手一揮，炭粉的墨點就留在紙上了。
藝術家創作時只能誠實面對自己。其他人將點帶入畫作的原因，可能和我不一樣。比起試著了解作品在講什麼，觀眾能把握他自己跟藝術品之間的感覺，是比較好的。我的朋友看不懂我的畫，我也會說你不要管我在畫什麼，儘管將自己帶入其中。
透過抽象的語言，我也隱微地希望，大家能好好愛護我們的自然環境。我記得五年前，我畫了一系列綠色的畫，放在臺灣家中的庭院。當時是冬天，卻吸引來十幾隻色彩繽紛的蝴蝶。我就很開心地躺在地上看著那些蝴蝶飛舞。大概有五六張大幅的畫，蝴蝶會一直飛到畫前，想要停歇下來。雖然當下沒想到要拍照留念，每次回想起這段經歷，我都會很高興。
不同國家的文化與生活經驗，帶給你哪些影響？又是如何在你的創作中交會？
王淑鈴：就像前面聊到的，你可能在我的畫中看見了山水，但其實在不同文化和地理環境中，山水的視覺是不一樣的。我在英國讀書時，曾參加泰德美術館（Tate Gallery）的比賽。當時我被選為七人代表之一，跟隨藝術家 Ian McKeever 前往瑞士進行為期一週的寫生。瑞士的山是白色的，而且山離車道很近，寫生時只能框出局部，不像臺灣可以眺望遠方小小的山景。
有人說我很鄉土，我覺得沒什麼不好。我生在臺灣，帶著我原來的色彩。到英國求學，一個人的孤獨處境，讓我更加獨立；看見很多不拘形式的的人，也讓我感到愉快且自由。我也很喜歡看藝術的書籍。透視法屬於西方藝術，東方藝術則是以氣流為準。如果說東西方在我身上有所交會，我覺得是能夠在我的畫中同時找到氣流與透視。那是自然而然的融合。
你提出「Multiple Space（複空間）」的概念，描述作品中時間、記憶與文化的交疊狀態。至今有哪些新的發現或體會嗎？
王淑鈴：我提出所謂的「複空間」，是因為我在英國的身分是一個「outsider（局外人）」。以文化來講，我身在這個空間中，可是我帶有和他們不一樣的背景；相對地．當我回到原本的地方，我也帶有國外不一樣的文化經驗。不管我想呈現的是哪一種文化，它是「double（兩種）」。
繪畫是一個過程，而不是一個結果。結果就是句點了。我重視的是隨創作過程思考的複合狀態裡，在點與線之間，延伸出去的空間。我學習像日月星辰般行走，因此我不會確立什麼深刻的醒悟，只是按照自己的進度來畫畫。如果有什麼感想，就直接以創作來表達。
我最近的展覽，是今年五月在采泥藝術推出的「片段與回響」（Fragments and Echoes）。長時間在國外從事創作，這次回來臺灣這麼多年，我感覺自己的心靈慢慢比較安定一點。在這批創作裡，雖然我回家了，但也不只是回家。生活經歷帶給我不同的觀點，我與原來的自己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如果有機會與某位藝術家對談，不論時間、空間或語言的限制，你會選擇誰？希望談論些什麼？
王淑鈴：2019年，赫希洪博物館（Hirshhorn Museum）給了我一個獎。他們在全球選出20位藝術家，並且要我們再另外選一位藝術家，也就是共40位藝術家來頒發這個獎項。他們的原意，是希望再找一位欣賞我們藝術的年輕藝術家，但我沒有，我選了謝德慶。我對他的印象是為藝術燃燒生命，站上世界舞臺的臺灣人。他是行為藝術家，和我使用的媒材很不一樣，但我們同樣都在為臺灣發聲。
我也希望和20世紀的美國抽象藝術家塞．湯伯利（Cy Twombly）見面。他的作品大部分由線條結構思考的痕跡，比如「黑板」系列畫作，和我有點不謀而合的感覺。雖然我更多是在討論「複空間」。我真的很喜歡他的作品，如果可以，也希望讓他看看我的作品，並邀請他來臺灣，感受這裡的風土民情。2023年我獲得美國國務院頒發的藝術獎章，我們幾位藝術家在白宮和總統夫人合照，我也希望大家能有機會來看看臺灣。
你心中是否有一直醞釀而尚未進行的計畫呢？未來有哪些規劃可以分享？
王淑鈴：我為了今年的展覽，花了三年的時間，幾乎都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現在我才剛回到工作室，下一次的計畫是什麼，我還不知道，但我會持續地創作。只是我或許會嘗試一下，在線條與空間之間，做一個立體的東西。
如果你在我的畫作裡看到抽象式的建築，它是線與線加乘看起來彷彿立體的形貌。我一直有個想法，除了 2D 之外，也想做一個空間感更具體的 3D 作品。如果做得不滿意，就只有我自己能看見。我大概在20年前，其實有做過幾件立體的東西，但我都不太喜歡，銷毀了一半，另一半還沒確定要不要銷毀。我希望做到自己喜歡的程度，這樣試著做立體的作品。
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可以給有心想創作的人一些鼓勵嗎？
王淑鈴：創作這條路，我歷經許多取捨，也遇到許多貴人。很多事沒有十全十美，可能有七分美好、三分不完美，就已經足夠。在生命的旅程裡，當你發現自己只會拿畫筆的時候，就好好把這件事做好。或許偶爾休息一下，但還是會走回屬於自己的路。就像你可能發現寫文章是你的專長，找時間就多做。當它自然變成你生命的一部分，慢慢地就會發光。
Art Talk｜王淑鈴 Suling WANG
1963年出生於臺中清水，1997年畢業於英國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1999年取得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繪畫碩士學位。長年往返臺灣與英國，以大型抽象繪畫聞名，發展出「Multiple Space（複空間）」的創作概念。作品曾於倫敦國家美術館、休士頓美術館、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等國際機構展出，並獲紐約古根漢美術館等重要機構典藏。2023年成為首位獲頒美國國務院「Medal of Arts（藝術獎章）」的臺灣藝術家。
──2026年8月號《美麗佳人》Art Talk〈 日月星辰般行走──藝術家王淑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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