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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報導】再見小林:我們牽手,一起找回家的路

2009年莫拉克颱風帶來的那場惡水,讓高雄甲仙小林村從此在地圖上消失。七年過去了,遺留下來的小林人收拾好眼淚,想告訴大家他們很好,即使目前分居三地,他們決心牽起彼此的手,一起找尋回家的路。
在自救會與重建協會爭取自主興建的努力下,位於杉林的「日光小林」是最後動工的永久屋社區,仿照原小林村的街道配置和住家形式「把家蓋回來」。這裡也有一條「忠義路」,訴盡他們對原鄉的思念。
這禎1993年的小林村舊照,由風災後善心民眾主動聯繫部落提供,記錄了那個台21線上曾經存在的純樸村落。
災後村民放棄開挖,政府從楠梓仙溪對岸另闢台29線,保留小林原址。從植被顏色可看出獻肚山曾大型崩塌,底下掩蓋親人的重重土石如今已青草繁茂。
災後於五里埔建置的「小林紀念公園」,追思廣場上有座高9公尺寬8公尺的尖塔,以一顆顆從小林村撿回的石塊堆積而成,用來紀念8月9日這難忘的一天。
小林紀念公園「苦路」兩側的追思牆上,刻了462位逝者的姓名,名牌旁留有洞孔可供親屬獻花悼念。遺族爭取在旁另建公祠,供奉罹難者的共同牌位,定時舉辦法會祭祀。
雞角刺(南國薊)是小林常見植物。花期過後種子會隨白色冠毛隨風飄散。雞角刺代表了小林人的精神,再苦的環境也能堅韌生長,昂首開花。(圖片/Mata Taiwan提供)
藤編的「笴」是重要的捕魚用具,大武壠族會在公廨正中央設置「向柱」與「向笴」,象徵太祖(祖靈)的所在。
68歲的徐大林在部落小旅行體驗課程中傳授「笴」的製法。風災後像徐大林這樣的長者成為部落珍寶,手藝精巧的大林阿伯希望能將傳統大武壠的器具和工法一一重現保存。
部落小旅行的體驗活動,除了具有延續與發揚大武壠傳統的用意,同時也能讓族人發揮所長之餘同時獲得合理報酬。
「我只剩自己一個人,很難過,也只能哭,心理醫師看了兩三年,也自殺好幾次,但死不了,很痛苦,這幾年才慢慢走出來。」潘原明和許多小林青年一樣,事發當時人在外地,透過電視跑馬燈得知噩耗。如今他住在五里埔社區,擔任「小林平埔文物館」導覽解說員,正在介紹風災中罹難的小林國小孩童。
每個小林人都得自己找到救贖止痛的方式。潘原明將姪女刺在背上作為紀念,也在一遍遍講述小林往事文化裡療傷。
部落營造員徐大駿的心願,是在日光小林重新種植傳統原生植物,讓部落下一代也能認識並學習以前小林山上的一切,不致文化斷根。
小林的女性各各三頭六臂,麗玉阿姨不僅是手藝高超的大廚,也是舞團的成員。失去先生的哀傷仍日日隱隱刺痛,但忙碌的生活提供了繼續往前走的力氣。
若團長阿亮交代,春美阿嬤就會一早起來剪雞冠花和圓仔花做表演用的花環,「這些少年仔在外面有好的工作機會,卻歡喜回來,寫計畫,為社區付出,我很感謝他們,不然只剩我們一些老人也無聊。」
小林人近年努力重拾文化,潘燕玉一步步追尋傳統大武壠的十字繡法。刺繡需要心靜,過程中覺得繡不出來就跟太祖說說話,這也讓她獲得心靈的平靜。
品岑是四個孩子的媽,日光小林的大鼓陣、大滿舞團、十字繡文創產品,甚至麗玉阿姨的廚房都有她默默付出的身影。她發願能將大滿舞團的故事撰寫成書,為族人在風災後的努力留下珍貴的紀錄。 
「我們小林人很努力把文化學回來,想把自己的族名拿回來,還有原住民身分,我們希望自己的小孩以後可以很自信地說出自己是大武壠人。」(大駿)
也許失去了親人,但部落的孩子就是大家的孩子,也是小林人未來的盼望。日光小林的孩子在舞團裡認識自己的文化,綻放大武壠孩子燦爛的笑容。
除了公廨信仰,小林村裡原本便建有侍奉玄天上帝的北極殿與土地公廟,節慶時亦會跳「大鼓陣」「牛犁陣」等熱鬧一番。目前五里埔和日光小林各有一隊「大鼓陣」,小愛小林則組有「牛犁陣」隊。
阿里關的公廨是楠梓仙溪與荖濃溪兩大流域,所有大武壠部落中保存最古老的公廨。目前小林村民分居的三地中,只有五里埔社區建有公廨,也是舉行小林夜祭的地方。
大武壠族的祖靈一般都稱「太祖」或「番太祖」,早期被稱為「Kuva祖」(kuva為大武壠語「公廨」之意)。公廨不拜偶像,正中央的「向柱」及「向笴」便象徵太祖所在。相傳太祖共有七姊妹,所以祭品都要準備七份。(圖為阿里關公廨內部)
每年農曆9月15日舉辦的小林夜祭,是部落一大盛事。族人齊聚公廨前,牽戲(唱歌跳舞)祝禱太祖降臨。圖為神職人員「山豬婆」在為太祖服務,向族人敬酒。(圖片/Mata Taiwa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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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救會與重建協會爭取自主興建的努力下,位於杉林的「日光小林」是最後動工的永久屋社區,仿照原小林村的街道配置和住家形式「把家蓋回來」。這裡也有一條「忠義路」,訴盡他們對原鄉的思念。 這禎1993年的小林村舊照,由風災後善心民眾主動聯繫部落提供,記錄了那個台21線上曾經存在的純樸村落。 災後村民放棄開挖,政府從楠梓仙溪對岸另闢台29線,保留小林原址。從植被顏色可看出獻肚山曾大型崩塌,底下掩蓋親人的重重土石如今已青草繁茂。 災後於五里埔建置的「小林紀念公園」,追思廣場上有座高9公尺寬8公尺的尖塔,以一顆顆從小林村撿回的石塊堆積而成,用來紀念8月9日這難忘的一天。 小林紀念公園「苦路」兩側的追思牆上,刻了462位逝者的姓名,名牌旁留有洞孔可供親屬獻花悼念。遺族爭取在旁另建公祠,供奉罹難者的共同牌位,定時舉辦法會祭祀。 雞角刺(南國薊)是小林常見植物。花期過後種子會隨白色冠毛隨風飄散。雞角刺代表了小林人的精神,再苦的環境也能堅韌生長,昂首開花。(圖片/Mata Taiwan提供) 藤編的「笴」是重要的捕魚用具,大武壠族會在公廨正中央設置「向柱」與「向笴」,象徵太祖(祖靈)的所在。 68歲的徐大林在部落小旅行體驗課程中傳授「笴」的製法。風災後像徐大林這樣的長者成為部落珍寶,手藝精巧的大林阿伯希望能將傳統大武壠的器具和工法一一重現保存。 部落小旅行的體驗活動,除了具有延續與發揚大武壠傳統的用意,同時也能讓族人發揮所長之餘同時獲得合理報酬。 「我只剩自己一個人,很難過,也只能哭,心理醫師看了兩三年,也自殺好幾次,但死不了,很痛苦,這幾年才慢慢走出來。」潘原明和許多小林青年一樣,事發當時人在外地,透過電視跑馬燈得知噩耗。如今他住在五里埔社區,擔任「小林平埔文物館」導覽解說員,正在介紹風災中罹難的小林國小孩童。 每個小林人都得自己找到救贖止痛的方式。潘原明將姪女刺在背上作為紀念,也在一遍遍講述小林往事文化裡療傷。 部落營造員徐大駿的心願,是在日光小林重新種植傳統原生植物,讓部落下一代也能認識並學習以前小林山上的一切,不致文化斷根。 小林的女性各各三頭六臂,麗玉阿姨不僅是手藝高超的大廚,也是舞團的成員。失去先生的哀傷仍日日隱隱刺痛,但忙碌的生活提供了繼續往前走的力氣。 若團長阿亮交代,春美阿嬤就會一早起來剪雞冠花和圓仔花做表演用的花環,「這些少年仔在外面有好的工作機會,卻歡喜回來,寫計畫,為社區付出,我很感謝他們,不然只剩我們一些老人也無聊。」 小林人近年努力重拾文化,潘燕玉一步步追尋傳統大武壠的十字繡法。刺繡需要心靜,過程中覺得繡不出來就跟太祖說說話,這也讓她獲得心靈的平靜。 品岑是四個孩子的媽,日光小林的大鼓陣、大滿舞團、十字繡文創產品,甚至麗玉阿姨的廚房都有她默默付出的身影。她發願能將大滿舞團的故事撰寫成書,為族人在風災後的努力留下珍貴的紀錄。  「我們小林人很努力把文化學回來,想把自己的族名拿回來,還有原住民身分,我們希望自己的小孩以後可以很自信地說出自己是大武壠人。」(大駿) 也許失去了親人,但部落的孩子就是大家的孩子,也是小林人未來的盼望。日光小林的孩子在舞團裡認識自己的文化,綻放大武壠孩子燦爛的笑容。 除了公廨信仰,小林村裡原本便建有侍奉玄天上帝的北極殿與土地公廟,節慶時亦會跳「大鼓陣」「牛犁陣」等熱鬧一番。目前五里埔和日光小林各有一隊「大鼓陣」,小愛小林則組有「牛犁陣」隊。 阿里關的公廨是楠梓仙溪與荖濃溪兩大流域,所有大武壠部落中保存最古老的公廨。目前小林村民分居的三地中,只有五里埔社區建有公廨,也是舉行小林夜祭的地方。 大武壠族的祖靈一般都稱「太祖」或「番太祖」,早期被稱為「Kuva祖」(kuva為大武壠語「公廨」之意)。公廨不拜偶像,正中央的「向柱」及「向笴」便象徵太祖所在。相傳太祖共有七姊妹,所以祭品都要準備七份。(圖為阿里關公廨內部) 每年農曆9月15日舉辦的小林夜祭,是部落一大盛事。族人齊聚公廨前,牽戲(唱歌跳舞)祝禱太祖降臨。圖為神職人員「山豬婆」在為太祖服務,向族人敬酒。(圖片/Mata Taiwan 提供)

在自救會與重建協會爭取自主興建的努力下,位於杉林的「日光小林」是最後動工的永久屋社區,仿照原小林村的街道配置和住家形式「把家蓋回來」。這裡也有一條「忠義路」,訴盡他們對原鄉的思念。

這禎1993年的小林村舊照,由風災後善心民眾主動聯繫部落提供,記錄了那個台21線上曾經存在的純樸村落。

災後村民放棄開挖,政府從楠梓仙溪對岸另闢台29線,保留小林原址。從植被顏色可看出獻肚山曾大型崩塌,底下掩蓋親人的重重土石如今已青草繁茂。

災後於五里埔建置的「小林紀念公園」,追思廣場上有座高9公尺寬8公尺的尖塔,以一顆顆從小林村撿回的石塊堆積而成,用來紀念8月9日這難忘的一天。

小林紀念公園「苦路」兩側的追思牆上,刻了462位逝者的姓名,名牌旁留有洞孔可供親屬獻花悼念。遺族爭取在旁另建公祠,供奉罹難者的共同牌位,定時舉辦法會祭祀。

雞角刺(南國薊)是小林常見植物。花期過後種子會隨白色冠毛隨風飄散。雞角刺代表了小林人的精神,再苦的環境也能堅韌生長,昂首開花。(圖片/Mata Taiwan提供)

藤編的「笴」是重要的捕魚用具,大武壠族會在公廨正中央設置「向柱」與「向笴」,象徵太祖(祖靈)的所在。

68歲的徐大林在部落小旅行體驗課程中傳授「笴」的製法。風災後像徐大林這樣的長者成為部落珍寶,手藝精巧的大林阿伯希望能將傳統大武壠的器具和工法一一重現保存。

部落小旅行的體驗活動,除了具有延續與發揚大武壠傳統的用意,同時也能讓族人發揮所長之餘同時獲得合理報酬。

「我只剩自己一個人,很難過,也只能哭,心理醫師看了兩三年,也自殺好幾次,但死不了,很痛苦,這幾年才慢慢走出來。」潘原明和許多小林青年一樣,事發當時人在外地,透過電視跑馬燈得知噩耗。如今他住在五里埔社區,擔任「小林平埔文物館」導覽解說員,正在介紹風災中罹難的小林國小孩童。

每個小林人都得自己找到救贖止痛的方式。潘原明將姪女刺在背上作為紀念,也在一遍遍講述小林往事文化裡療傷。

部落營造員徐大駿的心願,是在日光小林重新種植傳統原生植物,讓部落下一代也能認識並學習以前小林山上的一切,不致文化斷根。

小林的女性各各三頭六臂,麗玉阿姨不僅是手藝高超的大廚,也是舞團的成員。失去先生的哀傷仍日日隱隱刺痛,但忙碌的生活提供了繼續往前走的力氣。

若團長阿亮交代,春美阿嬤就會一早起來剪雞冠花和圓仔花做表演用的花環,「這些少年仔在外面有好的工作機會,卻歡喜回來,寫計畫,為社區付出,我很感謝他們,不然只剩我們一些老人也無聊。」

小林人近年努力重拾文化,潘燕玉一步步追尋傳統大武壠的十字繡法。刺繡需要心靜,過程中覺得繡不出來就跟太祖說說話,這也讓她獲得心靈的平靜。

品岑是四個孩子的媽,日光小林的大鼓陣、大滿舞團、十字繡文創產品,甚至麗玉阿姨的廚房都有她默默付出的身影。她發願能將大滿舞團的故事撰寫成書,為族人在風災後的努力留下珍貴的紀錄。 

「我們小林人很努力把文化學回來,想把自己的族名拿回來,還有原住民身分,我們希望自己的小孩以後可以很自信地說出自己是大武壠人。」(大駿)

也許失去了親人,但部落的孩子就是大家的孩子,也是小林人未來的盼望。日光小林的孩子在舞團裡認識自己的文化,綻放大武壠孩子燦爛的笑容。

除了公廨信仰,小林村裡原本便建有侍奉玄天上帝的北極殿與土地公廟,節慶時亦會跳「大鼓陣」「牛犁陣」等熱鬧一番。目前五里埔和日光小林各有一隊「大鼓陣」,小愛小林則組有「牛犁陣」隊。

阿里關的公廨是楠梓仙溪與荖濃溪兩大流域,所有大武壠部落中保存最古老的公廨。目前小林村民分居的三地中,只有五里埔社區建有公廨,也是舉行小林夜祭的地方。

大武壠族的祖靈一般都稱「太祖」或「番太祖」,早期被稱為「Kuva祖」(kuva為大武壠語「公廨」之意)。公廨不拜偶像,正中央的「向柱」及「向笴」便象徵太祖所在。相傳太祖共有七姊妹,所以祭品都要準備七份。(圖為阿里關公廨內部)

每年農曆9月15日舉辦的小林夜祭,是部落一大盛事。族人齊聚公廨前,牽戲(唱歌跳舞)祝禱太祖降臨。圖為神職人員「山豬婆」在為太祖服務,向族人敬酒。(圖片/Mata Taiwan 提供)

採訪撰文/林侑青  攝影/詹朝智  小林舊照提供/日光小林社區

台21線從甲仙往那瑪夏的途中,會經過一個約莫二百戶人家的小村落。蓊鬱的獻肚山凝視著山腳下的村莊,楠梓仙溪靜靜流淌。村裡由一條「忠義路」貫穿,鋪著紅瓦的房舍沿兩旁櫛比鱗次開展。村民大多是相熟的親戚,走在路上總聽見親切的「進來坐啦」,一不留神就被招呼進門吃喝一頓。調皮的孩子在村尾土地公廟玩耍忘了時間,會有人接力幫他媽從村頭吼到村尾「你阿母叫你返去呷飯啦!」這個充滿人情味,遍地開滿豔紅雞冠花和紫色雞角刺的地方,是小林人如今只能在夢裏回望的故鄉。

距離原鄉三十公里外,烈陽將社區內筆直的柏油路曬得發燙,兩旁的永久屋掛著「忠義路XX號」的門牌;這裡是位於杉林的「日光小林社區」,仿照原小林村的街道配置和住家形式「把家蓋回來」。八八風災後,倖存的小林村人與遺族分居三地,除了日光小林,杉林另有慈濟大愛園區內的「小愛小林社區」,以及距離原址最近的「五里埔小林社區」。故鄉再也回不去了,儘管小林人有再多無奈,也只能如雞角刺的花隨風四散,落腳新的土地安身立命。

永遠缺席的同學會

八月九日那天,伊透早五點起來開鐵門。我問伊那麼早要去哪,伊是救難隊員,說要去巡淹水的狀況,聯絡大隊長來救災。我說孩子父親節買這麼多魚回來,冰箱沒電不能冰,拿回村裡大家分一分。伊一去,我在二樓就聽到『砰』一聲,看到整座山頭崩下來,我心內就知道伊沒救啊,那瞬間就沒有再看到小林的厝。

清晨六點多,羅潘春美用浴巾裹著九個月大的孫女,在兒子媳婦鼓勵下一邊流淚一邊邁開腳步往後山逃難,她無法停下思考丈夫的情況,一行人在風雨裡躲到無人的工寮,大人小孩擠在一起取暖,心亂如麻地等待救援。隔日直升機來了,她從空中看見全村被土石覆沒,「我一直哭,一世人打拼的江山都烏有了。我對兒子說,你沒老父了。」

獲救的就只有春美阿嬤等44人,儘管謠傳哪裡還躲了人,人數卻再也沒有攀升。從獻肚山崩塌到土石掩埋村落只有110秒,30分鐘後潰堤的堰塞湖沖毀了村子,整個小林村(甲仙區小林里第九至十八鄰)只剩第九鄰一棟房子安在。戶籍上列了462個名字,但時值暑假又是父親節,算上從外地攜子返鄉的兒女和遊客,實際罹難人數至少五、六百人。

春美阿嬤和結褵35年的丈夫都是小林人,以前他們是國小同學,彼時班上有34人,如今僅存十多位,才68歲出頭的這一輩遂成了部落的「耆老」,「以前都我們夫妻在辦同學會,有的嫁到外地太遠沒辦法回來,有的沒聯絡,八八後那些同學看到新聞,跟我說以前不應該推辭。現在沒有機會了,人都沒了。」

風災過後兩年,最後興建的日光小林永久屋落成。春美阿嬤不敢選五里埔社區居住,「每天眼睛睜開就看到那座山,想到會傷心。」留在那的多半是因為山上還有農地,或是想至少離親人近一些。他們有了遮風避雨的房子,但思念的酸楚在夢裡蝕出一個個空洞,總在等親人入夢。

有一晚夢到伊,伊說腳腫成這樣,我身上有兩千塊,拿去看醫生。伊一直和我說話,我也無法度回應伊。醒來好傷心,想說伊知道我腳痛還來關心我。彼時伊剛走,我很努力夢伊。現在過比較久了,久久才會夢一次。夢見伊在山上做農事,伊不和我說話,默默看我,叫伊也不會應,我也靜靜看伊。

爸媽,我們回來了

小林村和許多偏鄉一樣有人口外移的狀況,山裡工作機會有限,多數年輕人必須離家到平地謀生。潘品岑讀國中時就到楠梓加工區實習,一天上班12個小時,月薪10,080元,每月留300元在身邊其他都給媽媽。後來她到台北上班,努力幫人代班死活存了六萬元,開始在夜市擺攤。拚出一筆錢後她回高雄開服飾店,薄利多銷做出不錯的成績。八八風災後,無心工作的她決定把店收掉,隨同樣也是小林人的現任丈夫回到故鄉。

像品岑這樣的年輕一輩,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回鄉的路變得如此難捱,小林女兒潘燕玉說出大家的心聲,「以前坐公車回家都是看爸爸媽媽,心情很快樂,現在還沒進到甲仙,就在車上哭了。」但年輕人還是一個個回來了,他們想用自己的力量幫助小林,想讓已經不在了的父母,知道他們終究回到了家。「以前出外工作是為了幫助家裡,後來家不見了,家人也離開,我賺錢的意義和追求的方向就迷失了。我告訴自己要回到出生的地方,重新找我的方向,」王民亮(阿亮)說。

2011年底,日光小林成立了「大滿舞團」(Taivoan「大滿」是以前大武壠族人的自稱),團員從8歲到68歲都有。一開始團長阿亮只是想凝聚大家,在歌舞中彼此撫慰療傷。事實上,舞團也的確達到某種集體治療之效,「那時候心情不太好,有一個事情做大家唱歌跳舞聊天會比較快樂,固定的排練時間大家可以見面,精神上加減有個寄託,」麗玉阿姨道出眾人的感受。

剛開始都亂跳別人家的舞,像阿美恰恰,後來舅舅他們看到說,以前小林的人,即使刀押在脖子上,也要唱歌跳舞。這句話讓阿亮覺得,要慢慢把我們的東西跳回來。我們回想以前媽媽們工作的姿態與動作,編成舞蹈來跳。」除了擔任舞團班底,潘品岑也被交付了設計團服的任務。

「那時候根本搞不清楚我們平埔族衣服應該長怎樣,就在網路上找,我沒學過打版,每個禮拜不知道畫了幾張、撕了幾張設計圖,真的很累。」服裝設計是潘品岑從小的夢想,但當時因為環境因素必須捨棄,如今她責無旁貸一肩擔起,「只要是大家認同的事,我願意在背後默默付出,我想到我媽媽也是一樣,以前村裡跳牛犁陣的衣服也是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我們在歌聲舞步裡思念我們的親人,盼望淚水洗過的生命能帶給更多朋友力量。圖片提供/Mata Taiwan)

找回祖先的聲音與記憶

為了想知道以前老人家唱什麼歌,阿亮一張張翻早期的風潮唱片找線索;後來有幸獲得日本學者提供1930年在小林村採集到的珍貴錄音,雖然根本聽不懂內容,仍寶貝地一字一字拼出歌詞,再教團員唱,「我們跟漢人接觸的很早,加上日治時代老人家不太敢講自己的族語,我們的語言已經幾乎消失了。團員曾經想放棄,因為聽不懂又看不懂,可是我相信只要我們把它唱回來,總有一天會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對小林的年輕一輩而言,雖然知道部落每年會舉行夜祭,知道村裡除了有拜玄天上帝的北極殿和土地公廟,還有「公廨」祭祀老人家口中的「番太祖(祖靈)」,但他們對自己的平埔族群身分其實懵懵懂懂。如果不是因為莫拉克,讓他們頓失原本視為身邊理所當然之存在的父母輩,可能生命中還不會產生如此強大的疑問:我們是誰?小林的祖先從何而來?

社區營造員徐大駿說,「小時候都以為隔壁那瑪夏的才叫原住民,我們小林人都講台語,被叫山地人還會生氣。離開甲仙到高雄市區讀書後,才發現一出去別人看我們就是原住民,那種衝擊很大。風災之前對自己族群的心還沒有那麼強烈,莫拉克災後就辭掉外地的工作返鄉,2011年開始參加舞團,後來又接了原住民族委員會的活力聚落計畫,才更積極想保留部落文化。其實是不甘心小林就這樣消失,很多人都還不認識小林,我們很想把小林人在莫拉克後的所有努力推出去,讓更多人看見大武壠,看見小林。

文化復振必須靠眾人有意識地努力,十字繡是部落另一項復甦中的文化。當時,高雄市歷史博物館與臺灣大學人類學系教授胡家瑜,共同出版了《針線下的繽紛:大武壠平埔衣飾與刺繡藏品圖錄》,大駿看到書趕緊拍照傳給潘燕玉研究。素來喜愛西洋十字繡的潘燕玉自己按圖摸索,竟然成功復刻圖樣,也開啟部落找回大武壠傳統繡法之路,「我們的走針法,繡完正面跟背面的圖案一樣美,你看我們的祖先多厲害,我要一頁一頁把圖鑑上的每件物品都做出來。

米溫溫!我們是大武壠族

小林村曾是大武壠族人數最多的部落。據部落耆老口述,大武壠族人原居台南沿海平原,因荷蘭人侵犯了西拉雅族部落,輾轉遷移至臺南、高雄山區。18世紀起受清朝統治政策影響,大武壠族再度遷徙至荖濃溪、楠梓仙溪一帶(現高雄阿里關、五里埔、舊小林),部分族人翻越阿里山遷移至花蓮沿海。早期,族人以游耕、採集與狩獵維生,1915年噍吧哖抗日事件發生後,日人為加強管理兼保護樟腦,將散居的族人集中安置並配給土地,禁止上山狩獵,強制改變生計模式,並以當時負責此區的警察姓氏命名為「小林村」(此說法尚存爭議),也導致日後阿里關和小林等地大武壠族人三度發動激烈抗日事件。

大武壠族人自古自稱「大滿」(Taivoan)人,荷治時期即有「大武壠」(Tevorangh、Taiouan)等社名紀錄,學者咸信是「臺灣」、「大員」一名的由來。以往學界曾將大武壠族視為西拉雅族的分支,但近代學者根據語言、自稱、服飾、信仰文化各面向等差異,認為大武壠是獨立的族群。這兩年,小林人在一步步不斷追尋下才逐漸確信自己身分,但風災後興建於五里埔的「小林紀念公園」,石碑上的題詞早已尷尬地寫著:大家一路好走,請您們一定要安息,並且記住,我們的名字,永遠叫做西拉雅族!

2014年,小林隔壁那瑪夏的卡那卡那富族(Kanakanavu)和桃源的拉阿魯哇族(Hla’alua),經過長年正名抗戰,終於脫離「南鄒族」的身分,獲得行政院合法承認成為台灣第十五及十六原住民族群,這兩族人數相加僅僅六百多人;而在台灣住了數百年、人口逾二萬的大武壠族人,在現行法律上卻不被承認為「原住民族」。

我們小林人很努力把文化學回來,想把自己的族名拿回來,還有原住民身分。這不只是為了我們,也是為了我們的孩子。之前學校老師跟小孩子說,平埔族不是原住民,聽了真的很傷心。我們這一代經歷過那種裡外不是人,找不到身分認同的辛苦,我們不希望自己的小孩以後也要面臨這些,希望他們可以很自信地說出自己是大武壠人。」大駿表示「正名」是現階段大家奮鬥的目標,希望能先向高雄市政府爭取成為「市定原住民族」,再往中央法定原住民族努力。

當思念生根成林

2015年開始,日光小林開始推動「大武壠歌舞文化節」,以及和 《Mata Taiwan》 合作兩天一夜的部落深度文化小旅行。一聽到有遠道而來的客人要招待,部落裡的女人馬上忙碌起來:大廚麗玉阿姨一下變出梅子雞風味餐,一下變出梅香粽,煮完飯連忙更換族服準備舞團演出;春美阿嬤一早就幫舞團做花環,不用阿亮廣播自動妝乎水水來到活動中心;品岑除了舞團表演,也負責教授類十字繡體驗課程,時不時還要照顧逮到機會就黏在身邊「盧」的女兒跟小兒子。女人們怨嘆,都說大武壠是母系社會,根本就是「女人做到死(系)」,但有什麼比能夠忙得團團轉免去胡思亂想更幸福的事?

充滿活力的文化復振活動,也讓三處小林社區的關係越來越緊密,彼此串聯支援。太祖知道了必定會很欣慰吧!小林的孩子不再哭泣,他們牽起手唱歌跳舞;他們牽起手繡出如煙花盛放的雞角刺;他們牽起手一遍遍向外地朋友介紹小林的故事與文化;他們牽起手感謝曾經幫助過他們的人;他們牽起手走入日本311的災區、進入每個需要他們的地方,將小林從淚水中站起來的正面力量傳遞出去。

跟原鄉相比,日光小林的海拔較低,氣溫較高,附近沒有溪流,植物景觀也大不相同。大駿默默在社區種起部落原生植物,「我很怕搬到這麼平地的地方,自己的小孩子以後都不知道山上的植物。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我會希望把這些東西留住,樹越來越大之後就會成為部落的地標,形成很大的文化,讓小孩子去想起我們,我們的精神會跟著那棵樹存在,守護著部落。」我想確實是這樣吧,當思念在新的土壤裡生根,不管小林族人身處何方,那裡終將豐茂成林。


【後記】
還記得採訪品岑的那晚,她說起「我印象很深,那時有一個電視台記者問我,請問你在這次風災失去幾個親人?」她聲線猶帶顫抖,「你要我怎麼算!幾乎全村我都認識,或多或少都有親戚關係啊!」七年了,往事並不如煙,一旦想起往往還是會流淚;但他們總是一秒擦乾,換上笑容說,「毋好擱講,都過去了啦。」訪談時,他們總一再感謝一路上幫助過他們的朋友,點點滴滴都在心頭。對現在的小林人來說,最大的心願是用自己的力量站穩腳步,找回自己的根,也讓更多人重新認識小林與大武壠文化。只要同心,相信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會有那麼一天,大家都能微笑著再次看見小林。

歡迎持續關注部落活動。米溫溫!瑪哈努!(歡迎光臨,祝平安幸福/大滿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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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小林:小林村大武壠族官方文化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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