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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彩虹發聲】尤美女:「30年的身經百戰,所以我相信」

採訪這天,寒風霏雨,苦情寡冷的,好像這陣子的同運般低迷。被同志稱為戰將,主要推動者的尤美女,反過來安慰地說,沒事啊,以靜制變也是一種策略,我們還是很有信心,一定會過。這是性別運動沙場30年老將的舉重若輕。《轉載自LEZS》<br />

Text & Interview / Moffy Chen Photo / River Huang Hair & Make-Up / Manda Wu @ Found Hair

 

性別議題從來就是攪動華人文化五千年的敏感神經,婦女運動如此,同志運動如此。尤美女從80年代加入婦女新知,與一票女權鬥士開始婦運之路,經歷無數謾罵挑戰,「現在散播婚姻平權就是性解放、妖魔鬼怪、道德倫喪的恐慌動員,和當年罵我們的過程,如出一轍。」她說。


走過性別運動30年

文化是流動的,權力是爭取來的,人類的歷史不斷地反覆證明這樣的世界觀,尤美女這樣的前輩,也如是說。她飛快的熟稔細數「當年的鄧福如事件,通過家庭暴力防治法,彭婉如事件通過性侵害防制法,「玫瑰少年」葉永鋕之死通過性別平等教育法,一樁樁社會事件所凝結而成的爆發力,才逐一建構出性別平等的法治框架。」轉折點之前,累積了幾千幾百件性別不平等的悲劇,跟他們站在一起的,是像尤美女這樣的人權律師。與她並肩作戰的國民黨立委許毓仁,敬佩她是人權鬥士,與有榮焉與她一起推動同婚法條;時代力量的徐永明說,國會113席立委,謙遜但意志堅定的她將會在歷史上留下紀錄。



母親的身教埋下性別平等種子

人權、普世價值的意涵,是抽象的,一生在黑暗中生活的人無法想像光明是什麼,從來都生活在威權制度下的人難以描繪何謂真正的自由,尤美女是生長在那樣肅穆的年代,母親,是影響她一生的關鍵。
來自彰化,小時家裡很窮,爸爸從一個工友,一路拼到經理,「媽媽是典型的家庭主婦,但很會理財,爸爸賺的錢到她那裡,只進不出的,很會存錢理財。」母親只有小學畢業,卻自修學會國語文,尤美女說:「她自己因為是女生無法升學,受歧視,所以對待我們很平等,我們家做家事一定全家一起做,我哥哥就很會做菜。媽媽從來不會說男生就要讀書,女生就要做家事。」這樣的耳濡目染,種下了日後將要萌發的平權種子,也因為母親的堅持,女生也要受教育,尤美女一路念到台大。在此同時,她也說了一個小故事,當年大姐考上臺大歷史系第三名,爸爸不讓她念,姊姊關在房間裡哭了好幾天,媽媽在家裡迎媽祖作客時,每當客人誇讚大姐好厲害,「媽媽就會悠悠的說,考上有什麼用,爸爸不讓他念。」所有人肯定驚訝的勸說父親。母親的迂迴婉轉,最後也讓父親點頭同意姊姊上學。日後尤委員的處世哲學,也如同她母親的人生智慧,冷靜理智,從不直接衝撞。


性別意識覺醒的震撼教育

她求學一路順遂,念到台大法律系碩士、書卷獎、通過律師及司法官考試,又是班上第一個女律師,是意氣風發的台大高材生,剛出道時就在規模最大的律師事務所,處理國際級的商業案子要步上夢幻閃耀的正途。成為人權律師,完全是出乎意料,命運的安排,而改變她職志的,就是1982年(戒嚴時期)創立的「婦女新知」雜誌。第一天,就給她這個喝國民黨奶水長大的新科律師,來個震撼教育,她說「一群女性熱烈的討論如何辦雜誌、如何突破封鎖線、如何籌備資金,大家所學不同卻各有鮮明主見與論點!」那個年代,還是女性被丈夫打的血淋淋跑上警局求救,警察會以一句家務事自己處理就撇過頭;是女人若離婚會被視為丟臉、家醜,並且法律上得不到任何保障的年代。
這群女中豪傑,在尤美女眼中猶如來自異星,令她瞠目結舌。她還記得自己是這樣發問的「婦女有問題嗎?法律有問題嗎?」創辦人、也是婦運大老李元貞就給她個當頭棒喝!「哪裡沒問題?妳看看我們離婚的婦女朋友,一個人被掃地出門,孩子沒有,財產沒有,你們都被騙了,什麼公平?」尤美女在日後寫道「這樣的一記當頭棒喝,打開我性別的眼睛,看到一條條法律條文背後的五千年父權文化,埋下日後一波又一波的婦女修法及立法的狂瀾。」婦女運動把她拉出了墨守教條的標準答案、制式化的女性人生,走出玻璃帷幕,性別覺醒,為抽象的人權,建構出具體的法律文本。


只要是對的事情,就可以刀槍不入

這座父權的意識形態建造起來的牢房,裂痕越來越大,她終究走上要打破性別石牆的征途。「婦女新知」成立第三年,就舉辦了同志雜誌展覽,她開始接觸同志議題。一路上她看到同志不斷受到壓迫,晶晶書庫被抄,同志開的餐廳天天被警察站崗最後關店,台灣第一個出櫃男同志祁家威被控散播愛滋病,當時做他義務辯護律師的,就是尤美女。
執業過程中,她接觸到必須隱藏自己是同志的男性進入婚姻,讓妻子痛苦不堪卻沒有法條可以離婚;她看到北一女學生殉情事件,葉永鋕事件,到後來的畢安生。「很多事件讓我感受越來越深,我看到各種不同的生命經驗,我自己不是同志,無法理解其困境,但是藉由這些案例,我看到另一個世界。」後來,她走入一場又一場的公聽會、座談會,多次走入反對陣營,一次又一次地解釋為何要修法,不厭其煩地講述1958年以來台灣同志爭取婚姻的漫長路途。
2012年,尤美女成為不分區立委,她從體制外的改革者,變成被監督的國會立委,與其同時,她察覺到了一股世界趨勢,越來越多國家承認同志婚姻合法化,世界衛生組織(WTO)確認同志不是病。接著,尤美女為陳敬學(同運人士)提出修法的法案作為聲援,沒想到闖關成功,成為同婚法案首次進入官方文件的歷史紀錄。隔年,民間團體提出「多元成家」三法案,僅有婚姻平權草案獲得聯署,通過一讀,但已引起保守勢力的強烈反彈,吹起了反同號角,開啟一波波的廝殺爭鬥。「什麼時候會過,沒有人知道。但是一定會過,這麼多年來,我確信,只要是對的事情,就可以刀槍不入。」她說。


最後一哩路 風向操之在我

人性本就像是亂七八糟的矛盾大集合,我們有深沈的慾望與深刻的同理心並存,我們有既貪婪又富有同情心的情懷,在大規模的天災人禍後,國際間展現不可思議的慷慨救援;或是聚焦在我們這座小島上,318學運從幾名學生擴展成全民運動,造就後來政黨輪替;洪仲丘事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慘烈的一次,卻讓25萬人上街頭,凝聚成一股促成軍事法修改的動能。
同志運動也是,那激發的存在危機擁有力量,正在不斷釋放出那些被壓抑的價值。眼前風起雲湧,尤美女口中的那股勢,現正熱浪滾滾,早幾年,哪有可能三個政黨都提出各自版本的民法修正案,就像她說的,政府也在看風向,所有的朝野勢力都在看風向,風向在哪裡?就在我們自己手裡。民主時代不用去期待一個大有為政府幫我們把權力爭取到,最後的一哩路,尤美女說「讓風向操之在我,我們有信心讓他過,一定會過,這是我修法30年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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