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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女孩的掌中夢!露西,「我不能讓布袋戲這麼美麗的藝術消失。」

13年前,Lucie 隻身飄洋過海來台灣學布袋戲,成為國寶級大師陳錫煌的三弟子。她對布袋戲從一見鍾情到一往情深,她說,絕不能讓這麼美的藝術消失。戲,要一直一直演下去。

圖片提供/Lucie Cunningham 電影劇照/後場音像紀錄工作室

13世紀中期,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和叔叔輾轉來到了神秘的東方帝國,甚至謁見了元世祖忽必烈,據說還做了幾年官。這不免讓人好奇,究竟一個人身上要具備怎樣的特質,才算擁有冒險家的膽魄,敢獨自前往語言不通的遙遠國度生活?13年前,也有一個法國女孩單槍匹馬來到台灣,根本聽不懂中文和台語,卻睜著一雙大眼睛說她要學布袋戲!

女孩不玩洋娃娃

法國女孩叫做 Lucie。她長得很甜,個性卻很男孩子氣,「我的童年非常快樂,和四個兄弟姊妹一起長大。我父母都教文學,常常帶我們上電影院、圖書館和劇院,所以我從小就浸淫在藝術氛圍裡。我其實沒有特別喜歡木偶,也不玩洋娃娃。我喜歡畫畫和蓋東西,因為我上面有兩個年齡相近的哥哥,所以小時候多半跟男生一起玩。我喜歡爬樹,用木箱跟樹枝蓋小屋,也很愛遙控車。也喜歡音樂,我九歲開始學小提琴。」

大學時期她搬到倫敦念劇場設計,畢業後當了三年劇場設計師。2004年,她因緣際會第一次接觸了偶戲,「有一位德國朋友要我陪她去 The Little Angel Theater 幫忙,那是倫敦很知名的偶戲劇場。我本來不是很想去,但她說劇團急需人手,反正我喜歡畫畫跟手作,就隨她去了。當時劇團在做《愛麗絲夢遊仙境》作者 Lewis Carroll 的戲,我待在那裡幫忙製作舞台和戲偶,看見一個嶄新的舞台世界。我發現原來一個操偶師必須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我對偶戲一見鍾情,我想學!」

不玩洋娃娃的女孩開始研究偶戲,「我想學真正的偶戲,不只是戲偶製作或表演方式,而是木偶背後的傳統文化底蘊。」約莫一年後,她遇到一名認識布袋戲大師李天祿家族友人的女士,願意居中牽線,讓她來台灣學藝。就這樣,2006年,26歲的 Lucie 飄洋過海來到亞洲。

露西東遊記  

女兒要去一個聽都沒聽過的小島,學聽都沒聽過的布袋戲,家人難道沒有反對嗎? Lucie 笑說她自己不怕離鄉背井,反而對未知的一切充滿疑惑和好奇,「起初我爸媽有一點吃驚,而且不太能理解。畢竟我當時畢業沒多久,劇場設計學費不貲,我好不容易可以開始工作賺錢自力更生。我跟他們說,這是一生一次的機會!還跟他們保證只會去半年,如果發生什麼事或結果不如預期,就會回家面對現實。哪曉得,我在台灣待了將近六年,最後還嫁了一個美國人,後來又去德州待了四年才回到法國。」

介紹她來台灣的女士,因侯孝賢的《戲夢人生》結識資深電影人褚明仁。抵台後,Lucie 在褚明仁引介下,結識了李天祿老師的次子李傳燦一家人,搬到三芝住了十個月。「我剛到台灣的時候完全不會說中文,但有去淡江大學上了幾個月的課。每次得花兩個小時通勤,下課趕回三芝,做完作業晚上再學布袋戲。要學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但布袋戲真的好迷人,我對什麼都感興趣!」

儘管語言不通,Lucie 卻很快適應台灣的生活,「在這裡一切都跟我熟悉的環境不一樣,但每個人都好慷慨,竭誠歡迎我,把我當作家人,我很快就融入大家了。而且,在三芝的生活真美好,離海好近,偶爾還可以落跑躲進陽明山美麗的山林中。我還學會騎摩托車,常常跑到海邊吃好料。」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十個月的「體驗營」過後,Lucie 決定留在台灣更深入地學習布袋戲。她搬到台北,被引介到李天祿長子陳錫煌門下。當時她一邊到大稻埕跟陳錫煌學布袋戲,一邊到羅斌(Robin Ruizendaal)的「台原亞洲偶戲博物館」打工,協助英語導覽、縫紉、彩繪跟演出;同時一邊在天母的台北歐洲學校兼課,也當小提琴家教。

陳錫煌觀察了一陣子,確認她真的有心想學,才首肯願意收這個金髮碧眼的法國女生為徒。Lucie和其他操偶師進行了傳統的拜師儀式:先焚香禮拜戲園之神「田都元帥」,向神明和師父行三跪九叩大禮,最後還要燒金紙。從此,她有了正式的「師父」(Saihu)。「我們西方人對『師父』都有一種特別的想像。所謂拜師,其實也有點被領養的意味,當師父決定收你為徒,等於把你視如己出;我就像師父的女兒,其他門徒就像兄弟姊妹。」

「師父從不藏私,總是不厭其煩地為我示範。」學藝過程中,她也深刻體認到東西文化的不同,「在西方總是有許多競爭,你必須放大自我,幹掉別人才能獲得工作。但在這裡大家都會互相幫忙,彼此學習,別人幫我刻木偶,我就幫他縫戲服,即使我們來自不同劇團。這跟我在西方劇場工作的經驗非常不同,我覺得很快樂。」

八紘寰宇,匯集一藝

對 Lucie 來說,布袋戲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匯集各種藝術於一身。戲台和戲偶處處體現出雕刻、刺繡和彩繪等細膩繁複的手工之美;後場音樂和表演者唸詞說書的功力則得相輔相成;劇目信手拈來便是歷史典故,經常能一探文學之美。「布袋戲真的是一種多工的綜合藝術,這一點和西方也很不一樣,在西方你很難想像要練到樣樣精通。但藝師真的相信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練到爐火純青的境界,這也是為什麼大師通常都有點年紀。」

語言,是她最難克服的一環,「我已經非常認真學中文跟台語了,但是好像沒有足夠的腦容量裝得進兩種新語言。我覺得最簡單的是縫紉跟刺繡,因為我在英國有製作戲服的經驗,彩繪臉譜也很好上手。至於雕刻,必須要很精準,我割到手好幾次。我最喜歡刻小物件,像扇子、兵器跟樂器。」

學操偶的時候,師徒兩人也培養出不用翻譯的默契。做對了,師父就用台語讚聲「對對對」;做錯了,就會叫停再次示範,指導她手指細部動作。「對我來說,學操偶跟學小提琴很像,業精於勤荒於嬉,我需要的是耐心,恆心跟練習。如果我練得夠勤,就會感覺偶的動作自然許多。不過,有些動作還是蠻難掌握,我的手指、手臂跟背都會痠痛。不過,師父對我一直很有耐心,所以我從未感到挫折。我還有好多招沒來得及學!要我花一輩子去學都可以。」

當法蘭西遇見布袋戲


Lucie 還記得師父第一次讓她登台演小旦時,那種被認可的感動。「以前在台灣,觀眾看見一個阿兜仔女生演出都很驚訝,很好奇我為什麼會想學布袋戲,他們不太懂我覺得布袋戲很美很有趣的點在哪。」

2011年,Lucie 在台北邂逅先生結了婚,之後搬去德州,結束在台灣將近六年的學藝生涯。她說離開台灣讓她心都碎了,「我知道我沒有很厲害,但我很感激師父賦予我布袋戲這份禮物,讓我能有布袋戲相伴過著愉快的生活。我之前曾在德州跟朋友分享我對布袋戲的熱愛,三年前我搬回法國,創立了自己的劇團。」

劇團名為「HOLD UP!」,就像舉手投降的動作,因為演出布袋戲時雙手必須保持高舉,學徒甚至要在能碰到真正的戲偶前,就先開始練習舉高手臂、伸直食指,這是布袋戲的預備位置,也是操偶的精髓。

「我的主要觀眾從幼稚園小朋友到療養院的老人都有,我會去校園、博物館、圖書館,還有劇院跟偶戲節演出,非常多元。」Lucie 說,雖然法國觀眾對布袋戲很陌生,但表演的時候,人們總會被戲偶精緻的外觀和華麗的舞台吸引,對台灣也充滿好奇。「我跟著師父學布袋戲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跟我收過學費。而我報答師恩的方式,就是只要他需要我,無論是做戲服、戲偶或是演出、受訪,或是教小朋友布袋戲藉此傳承,我都非常樂意去做,我不能讓這麼美麗的藝術消失。」

還有一口氣,戲就演下去

布袋戲自19世紀中期傳入台灣,當時漳、泉、潮州以南的掌中戲藝師渡海來台演出,定居在此開班授徒,以府城、鹿港和艋舺為主要傳播地。1895年台灣進入日治時期,布袋戲也落地生根,從後場音樂到劇本都逐漸本土化。南北藝師紛紛開山立派:虎尾「五洲園」的黃海岱、大稻埕「亦宛然」的李天祿、新莊「小西園」的許天扶、西螺「新興閣」的鍾任祥、關廟「玉泉閣」的黃添泉,都是「頂港有名聲,下港尚出名」的一時俊彥。

二百年來,布袋戲在台灣歷經更迭,有時成為政治工具,演起武士道或反共抗俄劇;有時又大膽開創新局,好比六○年代轟動全台的「劍俠戲」、七○年代黃俊雄以《雲州大儒俠》帶起的全民電視布袋戲風潮。1974年,布袋戲迎來最嚴重的衰退,新聞局以「妨害農工商作息及兒童教育」與推行「國語化運動」為由,全面禁播。直到九○年代,沉寂的布袋戲圈才又出現黃文擇、黃強華創造的霹靂布袋戲王國。

《紅盒子》劇照
《紅盒子》劇照

只是,2019年的現在,還有多少台灣人看布袋戲呢?Lucie 很明白布袋戲的困境,「我想李天祿老師和師父都很清楚,布袋戲已經逐漸式微,流失了許多觀眾。早年演出布袋戲主要是為了酬神,但這種民間信仰的需求也面臨轉變。如今在台灣,多半是為了遊客或藝文活動才會搭台演出,好像布袋戲還沒真正斷氣,就已經被送進博物館等死了。在這個虛擬藝術和快速消費當道的時代,似乎已經沒有空間讓古老的傳統精神存活下去。我懂為什麼師父會感到絕望。」

「但同時,我也看到一群年輕的操偶師,蓄勢待發想用自己的方式讓布袋戲轉變,可能不是師父向來捍衛的傳統布袋戲,但或許是一條新路。某種層面上,這也是我在嘗試的,將師父傳授給我的布袋戲轉變為法國人更容易親近的形式。也許,就像毛毛蟲必須破繭才能成蝶,布袋戲也必須進化才能逃過消失的命運。只是,到時我們還能稱之為布袋戲嗎?好比霹靂布袋戲,既不需要操偶,也不再是掌中大小,也失去了原本宗教上的意涵,那還剩下什麼呢?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戲總要演下去。 Lucie 掌上的戲偶可能長得金髮碧眼,說著《奧德賽》這樣的西方故事,但內裡的技藝和想傳遞的記憶,依舊根源於台灣布袋戲。人在,戲在,Lucie 知道,她高舉的手不會輕易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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