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ie Claire 美麗佳人 - 流行時尚, 彩妝美容, 名人明星, 風格生活

LIFESTYLE 深度聚焦

命案現場清潔師的告白:「人不就是向著死而活嗎?什麼時候走不知道,過一天少一天,不要浪費。」

35歲的盧拉拉,任職於「玥明特殊清潔」團隊。人高馬大的他總虧自己只是個「掃地的中年肥宅」,但他在新書《命案現場清潔師:跨越生與死的斷捨離》中,以細膩善感的筆觸,寫下一篇篇清掃死亡最前線的真實紀錄。堅持,是為了用心對待每一個生命的離去,將句點完美歸零,迎來新生的契機。

採訪撰文/林侑青 圖片提供/玥明特殊清潔

我爸爸是消防員,媽媽是家庭主婦。小時候,每次看新聞,只要父親轄區內發生火災,我們都會擔心他的安全。他不希望我們這些孩子以後走他的老路(消防員是個賭命的工作),在我還小的時候,常聽到我老爹耳提面命說:「你要好好念書,要是你不愛念書,以後就只能去當『土公仔』(以前對殯葬業者的稱呼),不要讓家裡失望。」然而每次考試考差時,他也常說:「你不愛念書就不要念,不要浪費時間,明天就去殯儀館看有沒有工作可以做。」

就這樣,小小年紀的我反而對殯葬業產生好奇。高中在便利商店打工,一直遇到奧客,我想做一行以後沒有人會來吵我的工作,那時候沒想到往生者後面還有家屬這件事,沒想太多就去推甄「生死系」了。

學校哪有教這個啊!!!

生死系教基礎心理學、社會學、生死學,還有殯葬禮俗,及初步的諮商輔導等學問。大三升大四的暑假,我按學校規定到殯葬業實習。報到第一天,主管接完電話後,立即派同事帶我前往指定地點,問我一句:「準備好了嗎?等一下看到的和學校教的完全不一樣喔。」

到達後,我們一路上到頂樓,用手電筒往水塔下一照,只看見一具浮腫發爛的遺體。我們兩個爬梯子下到水塔裡,翻動遺體時,血水從往生者的口鼻汨汨流出,伴隨著屍臭味,視覺與嗅覺雙重衝擊,我的胃像被人一拳又一拳地捶打,我不斷乾咳,嘔吐物在喉嚨徘徊。

將遺體移至接體車後,老闆來到現場,給了我們長柄刷,要我和同事打掃水塔。就這樣,我們兩個光著腳,打赤膊,一人拿一把長柄刷開始清潔水塔,這就是我接觸特殊清潔的開始!那時的我內心哀號著,「為什麼我會在這裡洗水塔?學校沒說會遇到這些事情啊!」

畢業後,我正式在殯葬業任職。剛入行那段時間,每天都被我爸念,「虧你還是全家唯一的大學生,結果跑去做土公仔。」還記得,到職日那天是我生日。原以為要順順結束第一天的工作時,禮儀師接了個案件,要我過去幫忙。他帶我到一間民宅,開門後,我看見往生者趴在客廳地板上,我們把祂翻過身來,看見有蛆在臉部肌肉跟牙齒裡鑽來爬去,臉皮還黏在原地。

將往生者裝入屍袋後,禮儀師給我一把刮刀,要我把臉皮鏟起來,好讓對方有個全屍。當時很菜的我還問應該怎麼做,禮儀師只回我:「想辦法。」我只好硬著頭皮、用力刮呀刮,一邊鏟還一邊想,「今天我生日欸,也太倒楣了吧?」實習第一天、出社會工作第一天,這兩個特別的日子,給我了特別難忘的經歷。

三大神器「鹽酸、拖把、漂白水」,OUT

在我很悲哀地鏟臉皮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行業裡真的沒有專門在做這件事的人。遇到「非預期死亡」的特殊狀況(例如慘不忍睹、血肉模糊、髒亂不堪的現場),如果找一般清潔人員進行處理,可能剛看到現場就立馬奪門而出,收驚都來不及了;儘管殯葬從業人員願意進行協助,但畢竟不懂專業清潔,僅靠三大神器「鹽酸、拖把、漂白水」處置,反正把痕跡處理掉、東西丟掉、味道蓋住就好,造成「專業的不敢做、敢做的不專業」的弔詭現象。

以往殯葬業是一家人包辦所有工作,但如今也細分成司儀、襄儀、化妝師等專業人士,經由禮儀師溝通協調,共同完成家屬心中想要的喪禮。那麼,特殊現場清理呢?國外相關產業已行之有年,台灣為何沒有專門的公司及專業人員?幾年後,我決定遞辭呈、放下年薪百萬的禮儀師工作,去學習合適的清理方法,鑽研調製藥水,和友人合作成立專門的清潔團隊,成為「命案現場清潔師」。清理現場的唯一目的,是希望能還原現場,不讓家屬受到第二次衝擊。我們掃的不只是血跡,還有人們內心的恐懼與傷痛。

毀屍滅跡,讓專業的來

特殊清潔最常要面對的狀況,是往生者在死亡數日(甚至數月)後才被發現。此時遺體早已因為時間、空間及溫度等種種因素開始腐敗,屍身腫脹(巨人化現象)、皮膚液化、器官溶出、蠅蟲孳生。遺體運送至殯儀館後,殘留在地上的排泄物、血水、油脂、皮膚、指甲、毛髮、各類組織及蛆蟲蚊蠅等,就是清潔師的工作範圍。

任何體液、血跡、組織、殘留物等,都必須視為潛在的感染源,有可能攜帶致命的病毒與細菌,甚至轉為嚴重的傳染病。蚊蠅是傳播媒介之一,所以清潔人員的防護措施及清除蚊蟲尤為重要,無論是牆縫或地板下,都要做到「毀屍滅跡」的程度,才能防止病菌感染。

而最難處理的是味道。人體高度腐敗時,脂肪會液化從體表滲出,在那一層一層的液體中,外層是屍油,接著是血水,裡面還有蛆不斷蠕動。腐敗、甜膩、油脂的味道經由鼻腔,混和著進入肺部,循環全身,衝擊著腦門,眼睛發酸,喉嚨刺痛,往往隔了數日,鼻腔內彷彿都還能聞到。

這份工作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我們會用最快的時間,通盤考量諸如各式各樣的死因、發現日期的長短、居住環境、往生者生活方式等等因素,判斷汙染的程度到哪,要投入多少人力跟藥劑,精算出最合理的報價。台灣常有一個情況是先開高價再打折,委託人會覺得有砍價空間,或質疑打折了會偷工減料。我們報價完就是不二價,一分錢一分貨,國外都有辦法做到,為什麼我們做不到?

我們團隊找人很重視禮節跟人品。你有沒有辦法用和善的態度、合理的方式去對待喪家?我們常遇到往生者遺留一些財物,不管有沒有價值或紀念意義,都不能動,很考驗人品。一般很多人認為殯葬業很「好賺」,搜了就放自己口袋,但這方面我們比較要求。

我把恐懼留給自己 

工作之前,首先要挑戰「著裝」。穿戴防護衣與防護面罩簡直「熱到靠北」,尤其夏天穿上裝備後,悶熱的感覺就像進入蒸氣室。加上工作時因為怕味道飄散到室外,電風扇跟冷氣也不能開,只能在空氣不流通的環境下埋頭苦幹。我的手背上,有不小心碰到遺體而感染的屍毒,皮膚因調藥劑被侵蝕,身體也因為裝備悶熱而過敏,甚至對溫度有認知障礙,變得很怕冷。

最可怕的是沒有人一起分擔恐懼。我通常會第一個到現場,先做基本處理,讓委託人和同事隔天到現場時味道不會那麼重、場景不會那麼可怕。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我一個人,有時候沒水、沒電,雖然有戴頭燈,但畢竟是陌生的環境,往生者倒臥的地方也不一定在床上,什麼地方什麼可能都有,很像在玩《沉默之丘》(恐怖生存遊戲)。防護裝備保護得了身體,卻沒辦法武裝自己的內心,恐懼跟孤獨襲來,任何風吹草動都可以把自己嚇得半死。

這個工作要比別人仔細觀察環境,越細心用心,刻在心裡的影像會越鮮明。每一次清潔工作後,都會有好幾個夜晚,輾轉反側、夜不成眠,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工作的情景,即使睡著了,也會不停在夢境重複現場畫面,那灘血水、蠕動的蛆,不斷放大再放大,味道跟感覺一直出來,沒辦法忘記。

朋友建議我,何不把在現場所看所聽所想都寫下來,藉由文字讓思緒有所抒解、情緒得以釋放。開始寫下工作種種後,朋友也建議在臉書上和大家分享這些故事,於是便有了粉絲專頁「※玥明※特殊清潔」,也才有機會把文字彙集成《命案現場清潔師》這本書。

無緣社會,下流老人

我經常見到人生百態。看過委託人在拿到亡父的貴重物品後,把滿室血跡、髒污跟垃圾留給房東就閃人;也看過家人堅決不出面,不知亡者做了什麼竟到老死不相往來。每當有人問,哪個場景印象最深刻?我總說同樣的故事:委託人小時雙親離婚,十多年未曾再見到父親,直到接到警方通知,才知道父親離世多日的噩耗。她跟我一起進入現場,想知道父親十幾年來過著怎樣的生活。房內只有幾個紙箱散放在舊沙發旁。幾件皺巴巴的衣服、許多藥袋,及散落的飲料瓶。

她沉默地蹲下,打開紙箱,裡面是一本又一本相簿。我看著她捧起相簿輕輕翻閱,先是一張嬰兒照,一頁頁翻動,我看見一個孩子每個成長時期的詳細記錄。她翻開最後一本相簿,最後一張照片是一家人在牛排館用餐的留影。照片裡她已是少女模樣,那是父親對女兒最後的記憶。突然,她跪了下來,雙手環抱,顫抖啜泣,「他沒有忘了我,裡面都是我的照片─都是我的─我好想你,爸,你為什麼就這樣走了?」

台灣已進入高齡化社會,全台獨居老人目前超過30萬,從日本經驗來看,「孤獨死」絕對是政府該重視的議題。當然這個現象不僅發生在老年人身上,也發生在那些被社會遺忘的邊緣族群。活著時就像「人間蒸發」,死亡多時遲遲未被發現也很正常。很多甚至和家人同住,卻在家裡面走掉三天沒有人發現。像我自己在外租房子住,有時覺得哪一天我走了,也不會有人發現。

很多人會在我們清理的過程中自己跑來關心,跟你講他們眼中的往生者。諷刺的是,如果人們真的在意,或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活著不被人重視,死後腐壞發臭了,才讓人們意識到某人的存在與離去,想起祂曾經活在這世界上,開始議論祂的是與非。生命的價值,到底是什麼?

斷捨離,為生命鬆綁

遇過許多個案,本身已經喪失生活自理能力,和親友斷了聯繫,居住環境雜亂不堪,堆滿酒瓶、藥物及垃圾。當一個人沒辦法好好向他人述說的時候,有時會用囤積甚至其他方式,去滿足心理上的空虛。其實想囤積的不是物品,而是與物品有關的「情感故事」。根據統計,台灣每25人就有一人是囤積症患者;40歲後症狀更明顯,50歲起進入高峰,社會越高齡化,這種情況越常見。推估全台至少有數百萬人受「囤積症」所苦。

我們也有一般清潔服務,有一次,接到清理垃圾屋的委託,我看到現場滿腦子都髒話,怎麼可以那麼髒,髒到菸蒂變成球,鏟了好幾個垃圾袋的菸盒,酒瓶數都數不完。你生活習慣的方式,會去造就你未來可能有什麼結局。如果不醒悟,繼續沉迷在一件事情上,會造成什麼情形也別去埋怨。其實都是自己把自己過成這樣子,遮風避雨的所在,成為四面牆的牢籠。有一天離開了,會發現很多努力、做的很多事都是多餘。

生命或生活當中,有什麼是必須的?人都有欲望,但當你屏除掉多餘的東西,會發現人生越單純越好,單純就是快樂。貪或欲求,想要追求更多,其實人生會很痛苦。

我只是個掃地的人

我從不覺得自己做命案現場清潔的工作有多偉大,也不是為了做功德,就只是為了糊口飯吃。公司剛開始那時候,有將近半年我一個月只賺二、三千塊。很多好朋友真的是直接丟錢出來,好像隱形股東一樣,贊助我活下去。從殯葬改到這一行,賺多賺少已經不太在意,反正每個月都很窮。委託人問我,有沒有遇過靈異事件?我說有啊,每個月五號領錢,八號就沒了,夠毛骨悚然了吧。反正也撐到了現在,就慢慢朝想做的方向去做,我的目標是在這塊做到不可取代的程度,別人想模仿也模仿不來。

死亡,是人生唯一公平的待遇。人不就是向著死而活嗎?人生,能呼吸,有感受,為何要去鑽無謂的牛角尖?什麼時候走不知道,過一天少一天,不要浪費掉。每一天有沒有好好過?把握當下最重要。

生命何等寶貴,即使凋零逝去,也理當用心對待。我們是掃地的,掃一般人無法直視的現場。帶走曾經存在的證明,留下重新開始的勇氣。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