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自 Nowhere
「你是哪裡人？」這句對許多人而言，或許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寒暄，但對 Nowhere Project 的創辦人 Aman 而言，卻是一個，從來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
家族擁有多元的文化背景，加上工作關係，讓 Aman 從小就有機會在不同國家與文化之間移動。從埃及、中國、新加坡、英國、加拿大，乃至幾乎整個世界，都有 Aman 的人生版圖的足跡。隨著旅行與生活經驗不斷疊加，也讓「國籍」這件事在他眼中，逐漸失去作為一種身分標籤的意義。
「當你告訴別人你從哪裡來，人們很容易立刻開始假設你應該懂什麼、不懂什麼。好像韓國人就只能做韓國的東西，來自某個地方，就只能代表那一種文化，我覺得這非常狹隘。」學生時代，他曾被問起自己究竟來自哪裡，Aman 索性直接回答：「Don’t ask me it. I’m from nowhere.」
高中畢業時，好友寫給他的信留下了一句話：「Always remember, I’m nowhere, but I’m somewhere.」巧合的是，這句話幾乎成了目前對 Nowhere Project 最準確的解釋。其實 Nowhere 並非拒絕歸屬，而是拒絕讓出身成為定義一個人的框架。
Nowhere Project 這個名稱的設定，是為了消除人們對「國籍」的既定想像，擁抱一種「來自任何地方，也能在此找到歸屬」的概念。Aman 希望在 Nowhere Project 彼此遇見的人之間，關注的並非地域或身分背景，而彼此真實且共通的經驗。
從時尚產業轉彎的人生
Aman 的父母都都從事科學相關工作，卻擁有截然不同的性格：一方理性、系統，一方感性而富有藝術性。雙親的影響固然深遠，但 Aman 認為，真正改變自己的，還是一路累積的世界經驗，「我透過大量旅行、離開舒適圈、不斷犯錯，然後藉由這些，一次又一次重新理解自己。」
高中時期，Aman 便開始瘋狂喜歡上服裝。而一本 Yohji Yamamoto 的書，讓他第一次意識到，時尚不只是衣服，更可以成為表達自我的舞台。他下定決心，前往倫敦 Central Saint Martins 學習時裝，並在畢業後進入全球最大的時尚集團 LVMH 工作。
但疫情改變了一切。
「當那時 COVID 發生的時候，我其實非常迷惘，好像突然一夜之間，世界沒有人需要我們再設計什麼。」當時的 Aman 找上曾經的老師詢問：「那現在我應該做什麼？」老師只淡淡地回了他一句：「去學一個新的技能。」
曾經在新加坡生活的他，身邊有許多說中文的朋友。而一直以來，Aman 也都非常喜歡華人食物與文化，卻始終覺得彼此之間隔著一道牆，原因無他，正是語言。於是，他再次展開新旅程，決定來台灣學習中文。沒想到，原本只打算停留半年的計畫，最後卻成為另一段人生的開篇。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留在台灣。我想留在這裡，可是需要一件事情，把我真正和這個地方連結起來。」於是，Nowhere Project 成了他留下來的理由。
對 Aman 而言，台灣之所以特別，並不在於那些容易被看見的事物，例如飲食或城市便利性，而是一種很難精確描述的平靜。
「以前不管去哪裡，我好像都必須戴上不同的面具。在某個地方，我是服裝設計師；換個地方，我變成了學生；到了另一個地方，我又得成為另外一種人。但台灣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我可以只是自己的地方。」
如果做自己也需要一個舞台，那麼 Nowhere Project，就是 Aman 為自己搭建的舞台，也是一個為對所有曾經有過相同感受的人而所存在的空間。
Black can feel like home
初來乍到 Nowhere Project，黑色幾乎佔據所有視線。但有趣的是，這個以黑色為主基調的空間，不僅沒有想像中的冷峻，反而令人感到溫暖，這正是 Aman 認為這空間最重要的任務。
學生時代，Aman 便曾為自己的這套美學取名為「Noir Brutalism」。「Noir」是黑色，「Brutalism」則是粗獷主義。這套美學一方面來自他長久以來對 Yohji Yamamoto 的著迷，另一方面，也源自他對 Brutalism 的重新想像。
Nowhere Project 的空間由「Radius Interior Design 伴境設計」操刀，有別於傳統粗獷主義往往讓人聯想到混凝土、冷白光，以及強調結構與功能性的空間語彙；Aman 與設計團隊卻刻意將這些元素反轉，以全黑取代灰階、溫暖光線取代冷白日光燈，再將堅硬的黑色不鏽鋼與石材，和布料等柔軟有機的材質並置。
「我希望讓黑色也能有家的感覺。」Aman 的眼神看起來格外真摯。
這份想像同樣來自他對時尚偶像山本耀司的理解，「山本耀司所代表的黑色，就像一種制服，也像是一層保護。當你穿黑色的時候，會覺得自己變得強大，像是被保護起來。所以我也希望，當你走進這個空間時，會有一種感覺，那就是不管外面發生什麼，只要到了這裡，你就是安全且被保護的。」
因此，在 Aman 眼中，Nowhere 更像是一座庇護所。「畢竟這個世界已經太複雜，每天發生的新聞都讓人惴惴不安。那麼，為什麼不能有一個地方，讓人短暫地離開現實？」
因此，你會發現 Nowhere Project 的空間動線與一般酒吧有那麼一點的不太一樣：開放式吧台、客廳般的配置、加上可以拉上簾幕的私密空間。刻意保留的流動動線，讓人可以坐下，也可以站著聊天；可以穿梭於不同區域，也可以一個人躲進角落。
Aman 最初跟伴境設計的想像其實很簡單：「就像去一個品味非常好的朋友家裡坐坐。」
「朋友的家不需要被『體驗』一次，而是可以每週自在地去個兩、三次，有時候只是坐著喝杯東西，什麼也不做都可以。我不希望這裡是一個太強烈、太複雜的經驗，讓你來過一次之後，就覺得要等下一季才能再來。」Aman 認為唯有客人覺得這裡熟悉到像家，才會想一直回來。
很有趣吧？酒精飲料在這裡並不是必須，「這就是為什麼重新營業後，我們把原本店名的『Bar』拿掉，改成了『Project』，因為這裡的目的並不是想把你灌醉。而是真正想提供一個可以進來放鬆聊天的場所。」
Aman 將來到 Nowhere 的體驗拆成四個層次：第一是人，第二是空間，第三是感受，最後才是酒精。「15，15 個人是這這裡的 Sweet Spot（甜蜜點）」，他觀察到，平日的 Nowhere 相對安靜，店裡差不多維持在 15 個人左右，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狀態；但到了週末，Nowhere 則變成一個充滿能量的交流空間。「我稱這種狀態為 Organic Chaos，這種 Vibe 我自己也超喜歡。」
換句話說，你可以來這裡社交，也可以選擇完全不與任何人說話。想聊天，可以坐在吧台；想獨處，可以窩進沙發，甚至拉起私密房間的簾子，一個人閱讀、喝杯酒。
「我們尊重任何當下你想要的體驗。」或許，這也正是 Nowhere Project 這間「庇護所」想提供的：不是讓人永遠躲在裡面，而是在短暫卸下防備之後，重新獲得走出去的力量。
20%是剛剛好的進化
今年春天，Nowhere Project 重新開幕之後，只要是熟客都會發現，每次造訪這裡都持續在做微調，桌子換過，餐食酒單調整過，就連空間裡的細節也持續被重新思考。
Aman 把這件事稱為「20% evolution」。
「設計裡有一個概念，如果一個已經存在的東西改變 20%，它會是 Evolutionary（漸進式），而不是 Revolutionary（顛覆性）。」
在 Nowhere Project，Aman 並不追求每一次都徹底推翻過去。因為依照他過往的經驗，過度劇烈的創新，有時反而會讓人感到疲憊。
「有時候我去一些地方，會覺得自己像在教室裡，一直被要求學東西。但有時候我只是想坐下來，喝一杯好的 cocktail，見一個朋友，聊聊我今天很開心、很難過，或者只是覺得累。」
在 Aman 看來，好的設計往往反而是讓人感覺不到設計。
「用紅綠燈來舉例好了，紅燈停、綠燈走，我們幾乎不會思考交通號誌本身就是一件設計。所以，如果有一天客人走進來 Nowhere Project ，離開時覺得自己的一天舒服了一些，那就代表我們一定做對了些什麼。」這種 20% 的進化法並非為了製造新鮮感，而是選擇在保留熟悉感的同時，讓空間隨著時間有機生長。
兒時記憶的番紅花滋味
常跑酒吧的人都知道，對於 Bartender 而言，沒有一杯調酒會被定義為店內「最推薦」，畢竟每個人對風味的偏好與感受都不盡相同。但如果要說 Nowhere Project 裡，對 Aman 而言最有特別意義的酒款，還是必須得是這杯「Re: Ramos-Saffron」。
對主理人而言，空間裡的某些味道，往往不可避免地透露出私人記憶，Aman 與 Nowhere Project 自然也不例外。在 Aman 的兒時記憶裡，番紅花（Saffron）會被加入牛奶、茶或甜點之中，那是一種熟悉到近乎本能的味道。然而對多數台灣人而言，對於番紅花的風味其實相對陌生，多半只在地中海料理中與其相遇，通常也只是作為提味的配角，僅此而已。
因此，團隊透過印度傳統飲料 Kesar Milk (haleeb mal zafran) 的概念出發，將 Aman 的這段童年記憶轉譯成一杯調酒。選用阿富汗番紅花，並透過低溫萃取，保留其細緻而層次豐富的香氣，「我想讓人喝到的，不只是番紅花這個食材，而是我小時候喝到它，那種無憂無慮的感覺」。
這就跟 Aman 在 Nowhere Project 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一樣，不是單純複製某個文化符號，而是純粹從快樂的記憶出發，並將它重新轉譯，分享給每一個完全不同背景，卻同樣想獲得快樂的人。
脆弱有時也是一種力量
Nowhere Project 這一季的主題名為 Rebirth——重生。
這並不是一個單純為了行銷而設定的主題，更像是 Aman 對過去一年，以及一路走來那些錯誤的一次回應。「我以前最大的問題，就是不停責怪自己。只要有事情出錯，我就會很自責。」
直到前陣子看完《The Odyssey》，被電影中的一句台詞直擊：奧德賽擁有最強壯的手臂，卻有最溫柔的眼睛。「我很喜歡那個平衡。需要強大的時候，你可以很強大；可是面對值得被善待的人，也可以非常溫柔。」
所以 Aman 現在面對錯誤的方式很簡單，那就是接受一切發生。
接受好的，也接受壞的；承認自己做錯的事，也理解那些錯誤曾經帶來什麼。「我現在是人生裡少數真正覺得自己很平靜的時候。我開始接受自己，也開始覺得，也許我真的有能力面對接下來的事情。」
而在這段時間，真正讓 Aman 改變同時也帶給他最大推動力量的，莫過於朋友與夥伴的支持。「在台灣的這段期間認識的朋友雖然不多，但都是真心帶著我一起往前走的人。」他分享到，像是在世界各地生活做行銷的 Yichin，給了他許多行銷上的建議，讓他更一步理解台灣市場的需求；而在吃喝方面，則有 Comfort Burger 的 Timothy 和 Slice Shop 的 Eric 兩位好兄弟，「他們都是我認為現在台灣餐飲市場中，做出很能跟國際接軌店型的佼佼者。」
至於待客之道與葡萄酒，則是 Landed 讓 Aman 有了新的體會，「去過 Landed 幾次以後，我發現自己應該更不設限，不要預設客人一定喜歡哪個莊園，或是哪一種風味的酒。」也因此， 在 2.0 版本的 Nowhere Project 更進一步強化多元酒款的概念，一方面尊重經典產區與傳統釀造方式，另一方面也積極許找具備當代風格、鮮明個性與實驗精神的葡萄酒，讓酒單不再被既定框架所限制。
當然，Nowhere Project 能走到今天，Aman 最想感謝的，是由負責營運與餐飲開發設計的 Bella 所帶領的團隊，「我真的很感謝她們每一個人。我知道有時候我的想法會太過天馬行空，謝謝她們讓我學會更務實思考，同時也正是因為她們投入如此多的心力，才讓這個地方真正完整，讓 Nowhere 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
從 Nowhere 走向 Somewhere
於是，在 Rebirth 之後，這裡的下一季主題是──Reunion。
「如果說 Rebirth 是為了自己，那麼 Reunion 便是為了那些曾經在過程中走散的人。我過去太困在自己的腦袋裡，所以一路上也失去了一些人，現在的我希望把他們重新帶回來，一起回到這個對我來說最有意義的地方。」
九月，Aman 將邀請那些他真正喜愛也信任的各界藝術家共同於 Nowhere Project 創作，這不僅僅只是一個季度主題，更像是一場 Aman 與人重新相遇並建立連結的實驗計畫。
而 Nowhere Project 本身，在開篇前也已被 Aman 設定了終點。2027 年年底，這個位於台北仁愛圓環的空間將正式告一段落。
「Project 既然有開始，就應該有結束。」談起這件事，Aman 並不感傷。相反地，正因為知道它終將結束，反而更清楚現在應該說些什麼、留下些什麼。
Nowhere Project 不會真正消失。未來，它或許會變成茶、咖啡、烘焙，甚至是一間花店；形式可以不斷改變，地點也可以重新開始。
「只要你看到 Nowhere Project ，就會知道我們回來了。」
如果說 Nowhere 的起點，是從「你是哪裡人？」這個問題開始，那麼它最後想留下的，或許並不是一個關於「來自哪裡」的答案。而是 Nowhere 與 Somewhere 之間的選擇。
「我們最後都會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落腳，但那個地方，不一定是你出生的地方。」
也許，這就是 Nowhere 真正想說的故事。你不必先知道自己來自哪裡，才有資格決定自己最要往哪裡走。有時候，我們都得先成為 Nowhere，才會找到屬於自己人生的 Somewhe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