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搭乘捷運通勤時，場面總是如出一轍。人們彼此緊貼，空氣中混雜著早餐味、油頭味、汗味，還有各式各樣難以言喻的氣味，如果加上某個過於濃烈、揮之不去的香水出現，整段旅程將更加難熬。
濃重的香調、過度外放的香氣軌跡、幾乎令人頭暈目眩的氣味……在這些空氣流通不良、擁擠的車廂裡，對香水使用者而言或許是迷人的選擇，卻很快成為一種未經同意、強加於他人嗅覺的侵擾。
近期，一支 TikTok 影片再次點燃這場討論。一名使用者寫道：「應該立法禁止在經濟艙噴香水。」影片引發大量回應，有些人甚至將在封閉空間使用香水形容為「非法行為」。留言區中，許多對香料過敏、容易偏頭痛，或單純對某些氣味極度排斥的人，紛紛分享自己的不適經驗。
飛機、交通工具、教室、開放式辦公室……隨著這些證言不斷累積，香水在日常生活中的存在感也愈來愈強，一個問題逐漸浮現：在出門前噴上自己最喜歡的香水，究竟是一種個人風格的展現，還是一種嗅覺上的不體貼？在自我表達與尊重他人之間，那條界線其實比想像中更為細微。
情境的問題
對 Initio Parfums Privés 旗艦店經理 Giovanni Gobbi 而言，這首先是一個情境的問題。「這真的取決於場合與氛圍。去Party時，濃郁的香水並不會造成問題；但在辦公室，就可能令人困擾。」
香水和穿著、態度一樣，都是社交情境的一部分。在晚宴、聚會或文化活動中完全可以被接受的氣味表現，一旦進入封閉、共享、無法自由選擇的空間——例如開放式辦公室、電梯或大眾運輸工具——就可能變得過於侵入。
在他看來，有一條合乎常理的原則：在公共場所，優先選擇較為中性、不那麼張揚的香氛。「個性強烈的香水，不是被人深深喜愛，就是被人完全無法忍受；而較柔和的香氣，能為他人留下更多空間。」
保持「留意他人」的能力
這樣的觀點，也正是法式禮儀專家 Jérémy Côme 分析的核心。他認為，在公共空間使用過於濃烈的香水，確實可能被視為一種不禮貌的行為——並非因為缺乏優雅，而是因為缺乏對周遭環境的留意。
「香水屬於私密範疇。當它變得過於侵略性，就等於在未經他人同意的情況下，強行進入對方的感官空間。而禮儀的基本原則，就是不造成他人的困擾。」
在辦公室、交通工具、候診室或宗教場所中，氣味過重的香水可能引發不適、頭痛、噁心，甚至過敏反應。即使是一款極為出色的香水，一旦使用過量，也會失去其原本的分寸感。
Jérémy Côme 也提到禮儀中一個關鍵概念：「香水的範圍圈」。
「香水應該只在近距離被感知，它不該在你本人出現之前就先被『宣告』。它的擴散範圍，不應超過一隻手臂的距離。」
這是一條簡單卻常被忽略的原則，因為許多人誤以為自己已經聞不到香味。事實上，這涉及一個早已被證實的現象——嗅覺適應。為了避免感官過度飽和，我們的大腦會學習忽略熟悉且持續存在的氣味。因此，自己每天使用的香水會逐漸「消失」，但周圍的人卻仍能清楚聞到，甚至感受到更強烈的存在感。
「香水是一種個人表達的形式」
曾接受《Dazed》專訪的香水創作者 Gina Lin 指出，香水本質上是一種親密的語言。
「對我而言，香水是一種個人表達的形式，是情緒的延伸。氣味與記憶之間，有著極其緊密的連結。」
她認同依人生階段與不同場合選擇香水的自由，同時也提醒過度使用的風險。「香水應該是一個個人細節，而不是一場公開宣言。」
即便身為資深香氛愛好者，Gina Lin 也表示自己在工作時不會使用香水，但她很享受同事「恰到好處」的香氣選擇。「我很喜歡同事們擦香水，這常常能開啟有趣的對話。香水確實具備一種珍貴的能力，可以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一切都取決於用量
那麼，是否應該在公共空間全面禁止濃烈香水？未必。
使用香水本身仍是一種權利，是表達個性的方式之一。正如 Gina Lin 所說，身處公共場所，也意味著必須接受並非所有感官刺激都會完全符合自己的喜好——聲音、影像與氣味皆然。
然而，香水最理想的狀態，仍是維持一種低調的存在。頸部或脈搏點少量噴灑，往往就已足夠散發宜人的氣息。
使用濃烈香水本身並非不禮貌；當它忽略或漠視他人的存在時，才會構成問題。正如哲學家約翰・史都華・彌爾在《論自由》中所強調的：「自由的行使不能造成他人的困擾。」將這句話套用在嗅覺領域，格外貼切。因為使用香水是一種自由，但將氣味強加於人，未必如此。
本文最初發表在《Marie Claire法國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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