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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文音專欄】低到塵埃裡的愛

很多人要求生命尊嚴,但到了愛情就忘了有尊嚴這回事。卑微的愛讓人崩塌,要在中毒甚深前抽離。

愛情不會發生在卑微者的身上。卑微者以為要的是愛情,其實要的只是愛情廚餘後的施捨。

卑微者的愛情是不對等的,或者不該說他們愛上的是愛情的本身,他們愛的是那個幻覺,愛情之後的餘緒,比如不忍離開不忍轉身不忍孩子不忍回憶不忍哀求……因為太多的不忍,所以只好忍住自己的不幸。

張愛玲愛胡蘭成時,她低到了塵埃裡。張愛玲把稿費全給了男人,但男人繼續他三生三世的多P愛情。才女不需要愛上才子,「才」自己已然擁有,不需仰望他者的智慧之劍。但弔詭的是,張愛玲之類才女往往愛上才子卻又因為「才」,或許因這世界太寂寥,能對話者少之又少,知音幾希,旗鼓相當者又幾希,在滿眼實用現實主義當道之時,遇到機鋒相對者自是心嚮往之。

但分歧點是才女渴望精神,才子卻渴望精神之外還要擁有很多很多的東西。低到塵埃裡的才女終於從塵埃裡開出花朵了,將眼淚流進江水之後,自此一刀兩斷,胡蘭成來信是不拆不看不回,一概封鎖。

她理解這種封鎖,要去除愛情殘渣,不能再次心軟,要逃得遠遠的。深知這種卑微不能太久,這種卑微的愛讓人崩塌,因不自愛,就會開始鄙視自己,不愛自己的人,怎麼可能擁有愛情,所以要在中毒甚深前抽離。

尊嚴在愛情裡是很奇特的詞彙,很多人要求生命尊嚴,但到了愛情就忘了有尊嚴這回事。就像容忍對方到處下流或甘願當隱形人,小三絕對是傾斜的角色,日久多半會爆發感情土石流。

她曾幫助好友辛蒂逃脫一場被黏住的愛情,愛情對象是個藝術家,年輕時才情洋溢卻常怨嘆懷才不遇(又是典型空有才華卻不吃苦不落實的人,到了中年往往落魄如流浪漢)。辛蒂不斷資助,給予錢財給予時間給予關愛,還默許男人四處風流,還忍受被藝術家評點長相,被嫌哪裡不好看。雖然是男人酒後的戲謔之語,但酒後是真言。

她提醒辛蒂,會嫌妳的人絕對不是真正的愛,愛妳的人是連缺點都是美的。

辛蒂因長期處於卑微角色,所以連可愛的暴牙也是缺陷。男人太暗黑,看出去的都是缺點,跟這種人在一起太久,就是陽光來了,也照不到心裡。自以為是的藝術家,年輕時還可以靠帥氣和獨特才氣撐住,有了點年紀之後,所謂的才氣還不如一個水電工呢。

當然沒有人可以輕易脫離愛情牢籠,有時候跌進牢籠,就像老鼠被鐵夾夾住,動彈不得,怕動了就會要了自己的命。很多人怪當初怎麼不長眼,其實不是不長眼(想張愛玲難道會不長眼),是因為愛情之神的反面是魔,際遇無常,且誰能預料人性的日後變化。

於是,得不斷增進自己的生活能力與面對事情的圓融力,避免引發情緒大火,這種大火往往傷及周邊,不得不謹慎,得靜等時機成熟。

就像辛蒂,後來際遇的推動,使她具備徹底轉身的果斷力。

某一天辛蒂最心愛的貓,竟被男人關進櫥櫃多日,辛蒂想,不知哪一天就換自己要被傷害了。某回在男人到南部幾日時,辛蒂帶著重要家當逃離男人的窩,之後迅速切除所有聯繫,同時去山上禪修,任誰都找不到。後來男人當然也就轉戰她人了。

有時擺脫一個人比愛一個人不知還要難上幾倍,辛蒂彷彿是愛情的劫後餘生者,突然看清了自我的價值。

辛蒂後來成了真正的藝術家,不用仰望他人,自己配備完善,變得很有才。

一個有才氣的女性具有改變自己命運的能力。她想起西蒙•波娃的名言,當然,這能力來自於實踐的智慧與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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