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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金馬56】呂雪鳳,「罣礙階級就不是演員,俗也是一種感情。」

這是呂雪鳳第三次在張作驥的電影裡演母親了。46歲她演《當愛來的時候》,入圍了金馬。51歲再合作《醉‧生夢死》,她拿下最佳女配角。四年過去,她再度以《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入圍2019金馬56最佳女主角,問鼎影后。

採訪撰文/林侑青 攝影/Hedy Chang 造型/陳君農 化妝/Nash 髮型/Fran

「坦白講第一次是最輕鬆的,沒壓力。因為我不懂電影,也不知道他是誰,我就是一個演歌仔戲的。去了,就照著做。第一次就入圍,我還覺得電影這麼好演啊?我自己看幾乎每一場戲都不滿意,沒拿獎是公道的,我心裡的OS是:會入圍只是因為我上了張作驥這艘船,分了這部片的福氣。」真性情的呂雪鳳聊起她的電影初體驗。(看更多→入圍名單、獨家專訪!線上直播與話題新片懶人包都在這

那一次,她演家族裡刀子嘴豆腐心的大老婆,在入贅的丈夫走後像喪氣的氣球垮了下來。第二次,她演一個把自己泡在酒精裡的母親,戲被剪到剩四場,但兒子發現她倒臥在蛆裡那一幕,簡直經典。這一回,她是個試圖騙人也騙自己的傻女人,勉力兜著失智的老公、出獄的女兒,一廂情願偽裝一個家的完整

《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劇照
《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劇照

影后也心慌 

呂雪鳳早就習慣張作驥不給看劇本,但這次演來連她也會慌,「以前他很穩,但這次導演釋放出來的訊息很混亂,期間他媽媽狀況不好停下來,媽媽走了又停下來,我發現他好像其實也在搖擺。」

她只好自己看著辦,「張作驥連自己都不設天花板,怎麼可能告訴演員怎樣算達標,他從來不誇人,也不罵人,就坐在那邊。他不太會去調整演員,我們跟瞎子沒兩樣,不但矇著眼睛,耳朵也聽不到,只能呼吸,去聞那個味道,靠著自己的感覺摸索。這一次媽媽的個性我是一塊一塊拼湊,一點底都沒有。」

認命是一種習慣

但她仍精準演繹了戲裡阿鳳的吞忍,這樣的女人她太熟悉了。她在戲班長大,父親愛賭愛喝,將妻女寄給團長養,又跟團裡借錢,媽媽精神狀況不好,她幾乎是相差十歲的大姊帶大的。她三、四歲就明白,有貢獻的人才能吃上一口大鍋飯,於是硬背戲曲唸詞,綁上老嫗頭巾、被大人抱上椅子演苦毒媳婦的惡婆婆。「我很努力學,很努力演,但你覺得這樣的人生演戲有感動嗎?做所有事情都是為了活下去。」

她大好韶光都在演野台戲,也兼賣藥、當師公(道士)牽亡魂、做酒店小妹、接代工車布邊、縫鱷魚、企鵝和雨傘的 Logo。26歲,她愛上一個像爸爸的男人,十年後離婚,加碼扛起前夫的賭債。「媽的要死還不簡單,但死了之後呢?中風的爸爸、離婚的婆婆也是我在養,還有大姊跟三個孩子,所以你習慣了認命,習慣了催眠自己,只要能呼吸就是拼命賺錢。晚上回家坐在客廳,點一根菸,想著明天要用多少錢、現在該打給誰調頭寸。這幾年小孩大了才跟我聊:媽你知道嗎?以前你那個臉,看起來要不是你想殺人,就是你在外面被人家殺了一百次才回家。」

《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劇照
《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劇照

她比誰都懂阿鳳,「我在演的當下,一直把它當成一廂情願的一種夢。既然丟不下就選擇我們愛的去做,我願意,所以我是幸福的,就跟電影裡一樣,她覺得這樣才對,這樣才圓滿。」因此,那場阿鳳得知丈夫去見老情人、隔日在菜市場怒摔菜籃車飆罵六分鐘的獨白,句句都像菜刀用力剁在砧板,「我是不能睡嗎?辛苦30多年攏白了功,我不在乎啦!我甘願啦!男人不養,女人要養嘛!」

《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劇照。
《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劇照。

演員身上不該出現距離感 

她其實怨過,出身無名戲班就像身上有股揮之不去的「下流味」。直到30歲那年,復興劇校成立,她成了歌仔戲科的「雪鳳老師」,才慢慢從傳統文化裡找到認同感和使命,「讓我觀念改變,開始不那麼討厭自己」。然而,「俗」,不就是眾生的氣味?正因從小紅塵翻滾,才成就她日後表演深刻細膩的紋理。

「你要當演員,你就得跳出舒適圈,雅俗共賞這句話永遠要記得。」呂雪鳳語重心長地說,「我有自知之明,我們就是小時候苦過來的,第一我需要工作賺錢,第二我深切知道我的年紀跟我能拍的角色有限之處。什麼形式我都來,綜藝、談話性節目、偶像劇、華八、台八、電影客串、學生劇展,我都去。圈子裡面的人會講,那個戲很俗不要演,可是這是錯的。俗,也是一種感情。高尚,也是一種感情。當你覺得它蓋高尚、有氣質,有藝術,但是有一大部分人群只能遠遠眺望,你就產生距離,一個演員不應該有這種東西。」

演員從來不應該罣礙階級,「一個演員的榮耀其實是團隊給你的,不是你多棒。我就講啦,有最佳場記獎嗎?有最佳買便當獎嗎?光買一個便當就被罵死。太多人太辛苦了。大家都是人,藝術來自生活,生活不到那裡,不要說你多會演,你連眼睛看都不看,怎麼知道人家苦在哪裡?演員就是個騙子,最誠實的騙子,我先要騙自己我就是這個人,我自己要誠懇地進去。不就是這樣嗎?如果不演戲的時候,你就是屁啊,我在家你看到會驚啊,根本蕭查某。當你說那個人很俗很 low 的時候,你要演那樣的角色你不用學他嗎?俗的戲也有固定族群,我阿姊就是,太高尚的戲她看不懂。只要戲有人看,你在裡面演出觀眾喜歡,那就是成功的。」

《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劇照
《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劇照

那些戲台上的忠孝節義,插科打諢,大小銀幕裡的嬉笑怒罵,生老病死,一幕幕都是眾生,也刻劃了呂雪鳳的半百人生。「人生是沒有劇本的,但有些事冥冥之中注定,自己有前因後果。無論有沒有劇本,只要人不消失,都有無限可能。世間不就是這樣,日子就是這樣過。」說到人生最幸福的事,莫過於四年前擒下金馬,同時還清了長年的債務。接下來,她要為自己擦脂抹粉,為自己演,為自己媠,為自己驕傲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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