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國的上午與臺灣的傍晚，我們與藝術史學者及獨立策展人 Valentina 連線，展開充滿善意的愉快對話。使用中文接受採訪的他，曾取過中文名字「王琳婷」。為了與不同文化的人溝通，他甚至學過六種語言。藝術的歷史聽起來像是課本寫定的知識，Valentina 卻讓我們體會到，無論是生活中的器物、珠寶或香氛，藝術是不斷流動在人們日常間的故事。
Art Talk｜專訪國際獨立專訪策展人 Valentina Bruccoleri
- 「藝術」是什麼？
- 會七國語言，如何影響你看待藝術與世界的方式？
- 給想從事策展工作的人建議
- 科技飛速進展，如何看待人類珍貴的文化遺產？
- 如果器物會說話，你希望誰來分享故事？
- 希望跨越時空對談的藝術家是？
- 從文藝復興到「嗅覺藝術」
- 在阿曼乳香之地策展
- Valentina Bruccoleri 簡介
我一直想促進人與人的理解，而藝術是很好的溝通方式。──Valentina Bruccoleri
對你而言，「藝術」是什麼？在你人生中扮演的角色？
Valentina Bruccoleri：雖然我每天都在和藝術打交道，但我還沒找到真正滿意的答案。隨時間產生不同想法，我更傾向描述它在我身上產生的作用。藝術是一股很強大的力量，讓我們從日常生活裡抽身，換個視角看待事情。它不一定是張揚的，可能是雨中傳來的音樂，或是博物館角落的雕塑，只要敞開心扉，生活中就可以感受到藝術的存在。
我從小就喜歡古老的建築。跟著爸媽在歐洲旅行，想像以前人類如何在城堡裡生活。對我來說，最接近穿越時空的方式就是學習歷史。我也喜歡人類製作的漂亮事物。這兩樣結合在一起就是藝術史。
擁有出色的多國語言能力與跨文化生活經驗，如何影響你看待藝術與世界的方式？
Valentina Bruccoleri：我14歲第一次跟著爸媽到中國旅遊，16歲時到中國留學一年。21歲來到法國巴黎，現在也住在這裡，並經常為工作到中東等各地旅行。其實2012年我也曾到臺北故宮實習過三個月，很喜歡那些藏品。
我一直努力想促進人與人之間的理解，尤其是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可能因為從小和世界交流的經驗，讓我意識到彼此有著不同的觀點，而藝術是很好的溝通方式。
我也喜歡用對方的語言溝通。除了母語義大利語，我學過法語、英語、德語、西班牙語和中文。會一點點波斯語，但說得不太好。現在正在學習中級的阿拉伯語。每次學習新的語言，就像打開新的大門。有些詞彙在一個語言裡有，另一個語言裡沒有，等於連概念也沒有，例如中文的「緣分」。這讓我的生活變得更豐富了。
理解文化和語言，就可以更深入理解藝術。青花瓷是很好的例子，它需要波斯的鈷藍顏料和中國的製陶技術，跨文化相遇而誕生，並影響了日本、歐洲的風格表現。
你認為多國語言是國際策展人必備的能力嗎？給想從事策展工作的年輕人建議？
Valentina Bruccoleri：其實不需要會很多語言也能做很好的策展人，但如果你可以的話，那會更加豐富。我們可以用英文溝通，但英文不是我的語言，大多時候也不是對方的。用合作者的語言溝通，更可以連結彼此並理解細微差異。
去年我受邀到阿布達比的索邦大學講課，問學生為什麼想學藝術史，很多人都說是因為想當策展人，和藝術一起工作很幸福。要給建議的話，我覺得「上場」比「學理」更重要。在哪個國家或機構策展？是博物館或是獨立的策展人？和誰一起工作？規模大小？古代或現代藝術？實際的每個展覽情況都不同，課堂沒辦法教你所有工具。有實習的機會，可以看他們每天的工作是什麼？我真的喜歡這樣的工作嗎？
我很喜歡研究，更喜歡分享研究。寫學術文章可能只有特定讀者，但展覽的力量可以鼓舞更多人。
當代社會的 AI 科技進展與飛速步調中，我們可以如何看待藝術與人類珍貴的文化遺產？
Valentina Bruccoleri：如果能以明確目的謹慎使用 AI，對策展人是很有幫助的。比方古蹟建築內的濕壁畫（Fresco），到今天可能已經斑駁難以辨識了。透過專題研究，以 AI 重建並放入展覽中，可以幫助更多非專業人士理解這些藝術品為什麼重要。
社會的節奏那麼快，藝術讓我們有暫停喘息的可能。比方去年夏天在巴黎的皮諾私人美術館，那是一座前身為商業交易所的歷史古蹟，藝術家 Céleste Boursier-Mougenot 在大廳中央展出的水上裝置《Clinamen》。許多白色瓷碗在直徑18公尺的藍色水池上，緩慢地漂浮流動，瓷碗彼此輕柔地碰撞，發出悅耳的聲音。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可以在現場坐下來30分鐘，沒有問題。很多人都在那邊待了很久。因為畫面很漂亮，有的人拍照，然後把手機收起來。也有人閉上眼睛。我經常去那個地方聽聽看看，可能待了一個小時還在那裡。
展覽很熱門，每個人從不同的地方來，有著不同的工作，年齡也不一樣。這是我最近真正看到藝術如何讓我們在日常中靜下來。當我們一起從建築走出來時，我覺得世界有點不一樣了。可能我對香氣的反應更靈敏，所有的感覺都變得更敏銳。
在你心中是否有一件器物或工藝品，如果能開口說話，故事一定非常精彩？它來自哪個文化或時代？曾經歷過什麼樣的交流與遷徙？
Valentina Bruccoleri：有很多很多，但我特別好奇的，是我最喜歡的作品之一，明朝永樂年間的葡萄紋裝飾青花瓷盤。我們知道它是15世紀初景德鎮御窯的青花瓷，但它在16世紀初出現在波斯公主 Mahin banu 的收藏裡。
我覺得全世界最漂亮的青花瓷，就是永樂年間的青花瓷。這件御窯生產的高級瓷器，本來是專門給皇帝的，怎麼在這一百年從景德鎮搬到伊朗？是給波斯國王的禮物嗎？還是貿易？一路上都看到什麼？是怎麼被使用的？盛裝過食物嗎？這些我們都不知道。如果有一臺 GoPro 實際從它的視角錄影，我們會學到很多歷史。現在它是私人收藏，我看過它很多次，最近一次是去年的伊斯蘭藝術雙年展（Islamic Arts Biennale）。
你是否有喜歡的藝術家？如果有機會與藝術家對談，不論時間、空間或語言的限制，你會選擇誰？
Valentina Bruccoleri：這個問題很難，不同生活階段有不同喜歡的藝術家。但有兩位從小學時我就很喜歡，提供我看待藝術的兩種方法。
一位是15世紀義大利的波堤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45－1510），他是文藝復興時期重要的藝術家，很符合我對古典美學的喜歡。人類就是想看美好的事物，波堤切利的作品是這樣的代表。另一位是20世紀西班牙的達利（Salvador Dali，1904－1989）。藝術不只有美好的事物，超現實主義的作品探索夢和潛意識，可能比較挑釁，但很有顛覆的力量。
雖然我的工作研究的是古代中國與伊斯蘭的藝術，有關珠寶、香氣和瓷器，和他們沒什麼關聯，但從小到現在，每次看到他們的作品我還是很感動，感覺一輩子都會喜歡。如果能和他們交流，我一定要問一開始你問我的問題：「藝術」是什麼？
這很有趣，尤其文藝復興才剛開始出現「作者」的概念，藝術的意義至今也不斷在變化。
Valentina Bruccoleri：對，而且我研究的藝術，大部分都不清楚作者是誰。像青花瓷，景德鎮不會只有一個人。高級珠寶只有品牌沒有作者，背後有很多人合作將寶石切割、拋光、鑲嵌等等。過去我在西方學到的藝術概念就是繪畫、雕塑和建築，但在東方，玉器、首飾也可以是藝術。
以前大家也覺得香氣就是嗅覺，沒有視覺那麼重要。現在更多人能理解，我們看不到，但能夠感受。當代藝術有更多的「嗅覺藝術」出現。就算不是香氛文化主題的展覽，也可以用氣味來講故事。喜愛藝術可以用各種方式來感受，不只是好聞，嗅覺可以讓我們有更複雜、更有細節的體驗。愈來愈多人策展人有這樣的想法。
目前你最著迷的事物或主題是？關於未來，是否有更多的計畫可以與我們分享？
Valentina Bruccoleri：最近我喜歡研究香氛文化，怎麼和當代的嗅覺藝術結合在一起。我也對「神經美學」（Neuroaesthetics）很感興趣。愈來愈多人在研究美學的體驗，怎麼影響我們的大腦。透過手機螢幕和博物館親眼看展覽，科學上真的不一樣。藝術比我們想像中對健康的影響更大。
我剛寫完一本書，預計今年11月要出版。手上有幾個項目。關於香料和香水的歷史，我會在阿曼的乳香之地（Land of Frankincense）策展。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的瓦迪道卡乳香樹林，未來會有個漂亮的建築，裡面有個訪客中心，會呈現乳香與世界交流的故事。乳香不只在阿拉伯世界，在非洲、亞洲、歐洲都有重要的歷史。也會呈現古代與當代香水不同的使用方式。
Art Talk｜Valentina Bruccoleri
出生於義大利，法國索邦大學藝術史碩、博士。研究聚焦中國與伊斯蘭世界之間的藝術互動，特別關注青花瓷、器物流通、珠寶與金工等物質文化。曾任教於多所高等教育機構，並與歐洲與國際博物館合作策展與研究計畫，致力於透過器物理解歷史中的溝通、移動與文化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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