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年度盛事「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1970年由瑞士巴塞爾畫廊主創辦。唯一在亞洲登場的「香港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 Hong Kong),今年匯聚來自41個國家及地區共240間藝廊,3月25日、3月26日舉辦貴賓預展,3月27日至3月29日向公眾開放。
專門為大型作品而設的「藝聚空間」(Encounters),今年特別由東京森美術館館長暨知名策展人片岡真實領銜策劃,呈現12件大型作品。策展概念汲取自亞洲文化普遍存在的「五大元素」宇宙觀──空、水、火、風、地,各元素將分配在展廳特定區域。我們特別專訪常駐英國的台灣藝術家黃麗音,分享她目前最大型的裝置作品與背後的故事。
專訪台灣旅英藝術家黃麗音大型裝置《嫁接》
身分認同不是一個想法。它是你如何生活、食材選擇、日常器物、對什麼樣的光線感到舒適、對空間的距離感。文化不是一個概念,而是一個人每天的身體實踐。──黃麗音
2024年曾在泰德現代藝術館(Tate Modern)舉辦個展,2025年曾在北美館以「Lili Deli 麗麗食品」個展與台灣朋友見面的黃麗音,擅長透過日常空間與物體,將罐頭、芒果、櫻桃等充滿生活感的意象,轉化為極簡主義風格的雕塑。而這些勾起親切感與思索的藝術,是如何形成的呢?

Marie Claire(以下簡稱 M.C.):這次你同時在香港 Art Basel 兩個不同框架中出現──「藝聚空間」的大型裝置與 Conversations 的對談。一個是作品呈現,一個是觀點討論。對你來說,這兩種位置有什麼不同?
黃麗音:對我來說,這兩種位置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個層面,互為互補。
裝置比較像是一個邀請,它不會自己說話。當觀眾走進《嫁接》的空間時,他們使用的是感官——懸掛或站立的木門片營造的空間感、榻榻米的天然燈心草香、混凝土瓦片的份量感和冷硬、穿過鐵管的玻璃泡泡反射光線的方式、金屬和玻璃重製的蜿蜒芒果植株。這個經驗應該是走在言語之前,觸發某種身體記憶。但經驗本身不一定會自動轉化為理解。
對談的位置讓我有機會訴說那些正在發生的事。比如「嫁接」這個比喻意味著什麼,它如何幫助我們重新思考文化並不單一、線性,而是充滿摩擦、改造、創造性求生的過程。所以一個位置提供了暗示和感官經驗,目的讓觀眾迷失其中。另一個位置是概念的,試圖和大家一起思考,推敲背後邏輯。藝術的價值也許存在著這兩面性,它需要被現場觀看,也需要被分析討論。

M.C.:《嫁接》是你目前最大型的裝置作品之一。你希望觀眾走進這個空間首先感受到什麼?和室、芒果與家居空間。這些元素其實都來自很台灣日常的生活場景。有沒有一個具體的生活經驗,是這件作品最早的起點?
黃麗音:我希望他們首先感受到物件尺度撐開的空間,雖然是喧囂的大型展會,但希望觀者仍有餘裕逗留,細看穿插在其中的細節,也許隱隱察覺到某些地方不對勁,一種熟悉中的陌生,或許還能觸碰到了記憶、書冊,或他人故事裡的殘影。
這個作品最早的起點來自一個特定的感官記憶。我在台灣時,在我小時候,大多數人的房子裡都保有一間和室。地板不是榻榻米草蓆,而是耐用、塗了亮面保護漆防潮的柚木。紙質的障子被替換成壓克力板。乍看之下是和室,但細節都被悄悄地改變了,以適應台灣的氣候、台灣人的日常使用方式、台灣家庭的經濟現實。
我當時沒有特別注意這一點。但後來,當我在倫敦生活、在市場工作、看著不同文化的人如何混合食材與習慣時,才開始意識到:這不是異常,而是常態。這就是文化如何真實地存在著——不是作為純粹的進口品,而是作為被改造、被適應、被吸收的東西。

芒果是另一個層面。芒果現在被深深地編織進台灣認同裡——一個台灣少女會夢想在夏天吃上一大碗的芒果剉冰。但芒果本身是文化混雜下的產物,吃一口台灣芒果時,吃下了自己的文化,但也 吃下了荷蘭人從東南亞帶來了第一顆土芒果,經過帝國主義下印度品種的育種和二戰後佛羅里達州品種的雜交改良。錯綜複雜的矛盾 果然沒有什麼東西是理所當然的。在《嫁接》裡,我用手工製作的芒果植物——它們不是真正的芒果樹,而是這個想法的物質化。它們是虛構的、雕塑般的、不完全可信的。就像記憶一樣。就像文化一樣。

M.C.:「嫁接」的概念來自植物培育。當代很多關於文化與身分的討論都傾向強調差異與衝突,但你的作品似乎更關注文化如何慢慢被吸收、調整,甚至被誤讀。你怎麼理解這種「緩慢的文化變化」?
黃麗音:我認為當代的身分政治論述經常被困在一種二元框架裡:要麼你堅持「真實」的文化身份(這本身就是一個幻想),要麼被侵蝕、同化。兩種敘事都假設文化是固定的,可以被保護或失去。
但植物嫁接提醒我們,兩個不同的植株在同一個切口相遇。在接觸點有新的生長,新的組織形成。文化並非靜止的存在,文化的變化也不盡然是衰退或失敗,當台灣家庭改變建築材料以適應濕度和生活方式時,當番茄醬進入日本廚房變成「日本拿波里義大利麵」的關鍵材料時,那不是衝突,而是誕生了一個新的語彙。
我對這個過程很著迷,因為它不在宏大的敘事或官方政策中。而是在每日的勞動時、在家庭廚房裡、在市集的交易中。這就是為什麼我的作品總是關注日常——因為那是真正重要的文化工作發生的地方。當一個外來物品被「誤讀」、被用於非預期目的時,「誤讀」本身就具有創造性,那是文化生存的證據。
它不在宏大的敘事或官方政策中。而是在每日的勞動時、在家庭廚房裡、在市集的交易中。這就是為什麼我的作品總是關注日常——因為那是真正重要的文化工作發生的地方。

M.C.:為什麼「生活方式」會成為你理解文化最重要的入口?通常你如何把熟悉的事物轉化成藝術創作?在倫敦生活,有沒有一個日常場景經常出現在你的創作思考裡?
黃麗音:因為身分認同不是一個想法。它是你如何生活、食材選擇、日常器物、對什麼樣的光線感到舒適、對空間的距離感。身份是非常物質且感官的。文化不像是一個概念,而是一個人每天的身體實踐。藉由觀看和觀察,我將熟悉的事物轉化為作品,透過材料的混用像觀者拋出問題。倫敦作為文化混雜之地,我特別喜歡餐館和各地的市場,如 Billingsgate 魚市、Smithfield 肉市、 Ridley Road、Brixton、East Street,因為在這些地方,「文化」不是一個談話主題。它只是存在著:人們做著他們的工作,用他們的身體、他們的知識、他們的技能。沒有人需要宣告「我正在進行文化實踐」,這也不是一段行為藝術(performence art)。他們只是生活著——作為一個菜販、廚師、漁夫。

M.C.:你的作品裡常同時出現工業材料、手工製作與現成物件。你在選擇材料時,是先想到概念,還是材料本身會帶出新的想法?
黃麗音:有時是概念和材料在拔河,有時更像是一場溝通,過程中有許許多多的嘗試和解決問題。
某一日偶然撿拾到了商業罐頭,意識到它是一個完美的形式來思考臨時性、廢棄物、和我們如何遺忘。材料本身也可以提出問題。但有時候最有趣的想法來自於材料的抵抗。
我不是個設計者,我不會計劃所有的步驟只為了達到最終目標。我相信偶然、意外的發現、和每一次處理的材料的特性。玻璃管可能比我預期的更脆弱,為了保留一塊木頭的紋理可以改變作品的結構。這種開放的心態,對材料的熟悉和信任——對我工作室的實踐很重要。

M.C.:作為一位來自台灣、長期在倫敦生活與創作的藝術家,這樣的跨文化經驗如何影響你的視角?
黃麗音:台灣獨特的政治背景,讓我們在思考文化嫁接和認同議題時,擁有一種天生的敏銳。來到倫敦這座城市,與其說經歷了文化碰撞,不如說是進入了一種更自由的流動。當意識到世界的另一端存在著完全不同的價值信仰,那些曾經制約我們的,體制與社會中累積的限制與框架,便在這些流動中悄然瓦解,變得微不足道。心境上總是覺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M.C.:如果用一句話描述現在的創作階段,你會怎麼形容?接下來有沒有想持續探索的主題?
黃麗音:難以用一句話形容啊。
接下來有一個是關於西班牙南方安達盧西亞的橄欖樹的計劃。在這裡,人們用他們的身體與一塊土地的關係換取食物。橄欖樹也是一個完美嫁接的例子:山區抗旱且耐貧瘠的野生橄欖作為根系,嫁接上新的品種,讓橄欖樹既擁有野性的生命力,又能產出人類喜愛的金色油脂。數百年來被修剪、改良。同時,它也是一個勞動的檔案館,承載著幾代家族數十年來的勞力。

2026香港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 Hong Kong 2026)
展期|2026.3.25-3.26(貴賓預展)、3.27-3.29(公眾開放)
地點|香港會議展覽中心(HKCEC)
黃麗音作品
藝聚空間:EN03|Encounters: EN03
貝浩登展位:1D24 | Perrotin Booth: 1D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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