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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美國藝術家暨電影導演艾莉克斯・普拉格Alex Prager:「我想提醒人們,我們是如何選擇參與生活的。」

美國洛杉磯藝術家暨電影導演艾莉克斯・普拉格(Alex Prager)長期堅持實景拍攝,以巧妙的場面調度,打造出超現實、充滿細膩張力的瞬間,作品背後,是長時間對人性的凝視。

列表圖 Sleep, 2022, ALEX PRAGER. © ALEX PRAGER. Courtesy Alex Prager Studio and Lehmann Maupin, New York, Seoul, and London.

專訪|美國藝術家暨電影導演艾莉克斯・普拉格Alex Prager:「我想提醒人們,我們是如何選擇參與生活的。」

你是否長期關注某些核心主題,或特別留意哪些社會現象?是什麼讓你保持創作動力與好奇心?

我所有創作計畫的基礎都圍繞著「人性」。在作品中,我一直探索「現實」與「對現實的感知」之間的差異。存在主義議題始終是我創作的核心,尤其是那些攸關當代文化與人類狀態的命題。我持續從共同經歷的情感光譜循環中尋找靈感,並思考我們是如何透過這些情感來建立更深的連結、繼續往前走。

我的作品常在虛構與現實之間拉扯,也會運用時間感的模糊、暫時拋開既有信念,以及帶點寓言的方式,來探索人之所以爲人的狀態。很多作品不只概念上,有時甚至在畫面或形式上,都是來自於面對未知、恐懼,或那些讓人感到不安的東西。我一直在挑戰自己的邊界。近期,我也開始用作品來探討科技如何影響社會,以及我們該如何重新尋回人性。

Glory, 2022, ALEX PRAGER © ALEX PRAGER
Glory, 2022, ALEX PRAGER © ALEX PRAGER


回顧影像創作的歷程,是否有某個起點讓你走上這條路?期間你對影像媒材創作的理解是否有所轉變?

我在20歲時接觸到攝影,那一刻改變了我的人生。我全心投入其中,甚至短短一週內就買了專業相機與暗房設備,來確定我真的是要做這件事。真正持續推動我對攝影與電影興趣的,是它們兩者間的關係。敘事是兩者的本質,而我會依據創作意圖選擇不同的方式來運用它們,像我的短片和敘事型的長片就截然不同。

我的第一部短片《Despair》(2010)源於我將攝影理解為一種指向單一情感核心的序列結構。我選定一個代表「絕望」的影像作為中心,並以此畫面為中心,向前與向後延伸出一部電影。這種方式至今仍影響我怎麼運用攝影——我以近似書寫散文的方式來處理敘事電影,去思考角色如何走向某種情緒,以及我們如何經歷和穿越它。

無論我多麼沉浸於敘事和電影創作,攝影始終是我的初戀,那是一個我可以不斷往返探索、實驗並重新激發創作能量的地方。


災難、混亂或臨界狀態的場景經常出現在你的作品中,這些畫面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你認為人們為何為其吸引?

我發現,相較於直接再現現實中的混亂與災難,我更傾向透過帶有熟悉性(familiarity)並疊加著美感的這種人為建構的視角,更有效果。這讓觀者能從不同於日常的角度進入這些作品和情緒中,用不同的感知來面對。有人說,越巨大的悲劇,其中蘊含著極致的喜劇性。我想這也是為什麼,當作品觸及沉重議題時,人們仍會對其中的幽默與荒謬產生共鳴。

Rancho Mirage (Lois), 2019, ALEX PRAGER © ALEX PRAGER
Rancho Mirage (Lois), 2019, ALEX PRAGER © ALEX PRAGER


《Hollywood (Night)》(2024)與《Hollywood (Day)》(2024)中,日夜的對照形成對比。這樣的安排是否反映你對好萊塢、或洛杉磯這座城市的複雜印象?

《Hollywood(Day)》和《Hollywood(Night)》映照出把洛杉磯同時代表著陽光(Sunshine)和黑色(Noir)的雙重性,這個概念是 Mike Davis 在其著作《City of Quartz》中分析的,源自路易斯安那現代藝術館(Louisiana Museum of Modern Art)的展覽《Sunshine & Noir》,主要關注1960到1997年的洛杉磯藝術。

Hollywood (Day), 2024, ALEX PRAGER © ALEX PRAGER
Hollywood (Day), 2024, ALEX PRAGER © ALEX PRAGER

這種對比讓洛杉磯看起來既像是一個由夢想和想像打造的陽光城市,同時又有一個充滿腐敗、商品化和夢想破滅的黑暗面。可以說,這座城市一直都充滿矛盾。對我來說,人們描繪出來的洛杉磯,有時甚至比真實的它還要真實。這座城市深深影響了我和我的創作⋯⋯我對它又愛又恨,而它也一再成為我作品中的角色。

Hollywood (Night), 2024, ALEX PRAGER © ALEX PRAGER
Hollywood (Night), 2024, ALEX PRAGER © ALEX PRAGER

(編按:noir 是法文「黑色」之意,但在此並非單指顏色,而是延伸自「黑色電影」(film noir)的文化概念,常用來形容帶有犯罪、道德灰色地帶、腐敗與幻滅感的都市氛圍。)


懸疑感似乎是你作品中反覆出現的重要元素。最初是什麼啟發你將這種氛圍納入創作語言?你如何理解它與集體心理之間的關係?

我不斷回到「懸置」(suspension)這個母題——無論是情感上的、心理上的、身體上的,或是一種時間被暫停的感受。我刻意保留某種模糊性,讓觀者自行投射,這也映照出我們尚未落定、仍未抵達某個狀態,且沒有人知道未來會是什麼。這是我個人深有共鳴的狀態,也從許多最偉大的導演那裡獲得啟發。神性與人性,存在於那些「之間」的瞬間之中。

我最近的短片與攝影系列《RUN》,是對我們共同經歷的世界混亂、焦慮與荒謬的一種回應與提問。我想提醒人們,我們是如何選擇參與生活的——就像一場遊戲,每一天起床、離開床鋪,其實都是一種主動參與生命的行動。視覺概念上,我思考的是一種被壓縮的能量,由於我們正生活在一個高度壓迫的時代。那是一種帶有不祥預感的氛圍,彷彿一切隨時可能終結,但同時又像是種新的誕生。這些作品在反映著過去的同時也提出問題:接下來,我們要往哪裡去?


在此次展出的作品中,是否有某件作品讓你特別有情感連結,或在創作上具有突破性意義?

在創作《RUN》時,我就知道這是我人生新篇章的開始。我其實已經想拍這部作品好幾年了,但一直等到世界恢復到某種程度的正常後才開始執行。這是一個充滿推進力、帶有宣洩性的創作過程,同時也是我邁向長片電影的重要一步。在這段期間,我與我的姊姊共同完成了第一部長片《DreamQuil》的劇本,並已在德州奧斯汀的 SXSW 電影節進行世界首映。它是一則關於身份、自動化與人性本質的警世寓言。它提出問題:當我們選擇最簡單的路徑、當一切都替我們完成時,我們是否會變得多餘?《DreamQuil》與《RUN》的創作方式很相似,都是將輕浮與陰暗並置,並以一種情節劇形式(melodramatic form)呈現。就像《The Twilight Zone》那樣,讓較為黑暗的主題看似簡單甚至安全,同時保留其內在的警示意味。

Run (2022), ALEX PRAGER. Video (color, sound) © ALEX PRAGER
Run (2022), ALEX PRAGER. Video (color, sound) © ALEX PRAGER


隨著 AI 技術快速發展,影像的生產與消費方式也在改變。你怎麼看待這個現象?對你來說,這帶來的是挑戰、轉型,還是新的可能性?

隨著 AI 技術的發展,每個人都在質疑什麼是真實、什麼不是。因此,我更加堅定的回到過去二十年來持續投入的實景拍攝方法。我的作品是透過工匠合作完成的,其中包括微縮模型製作、手繪背景(matte painting)、特殊化妝等等。我熱愛那每一個細節中,人的手所留下的痕跡。在我的創作中,一切都是真實且可觸的存在。科技無可避免地會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正以指數速度改變世界,無論是好是壞。但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捍衛自己所熱愛的事物,否則人類的表達方式最終可能會變得像我們創造出來模仿我們的機器一樣。

Cecily, 2022, ALEX PRAGER © ALEX PRAGER
Cecily, 2022, ALEX PRAGER © ALEX PRAGER


是否有一個構思已久但尚未實現的計畫,是你非常希望完成的?

我的下一部長片電影!目前還不能透露太多,敬請期待。


最後,有沒有什麼想對台灣觀眾說的話?

謝謝你們花時間與心力觀看我的作品。我真的很希望有一天能親自造訪台灣!


關於藝術家 

艾莉克斯・普拉格(Alex Prager)

藝術家、攝影師、電影製作人,生於 1979 年,目前定居於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創作時,她讓演員進行舞台表演,融合過去和當代來製造模棱兩可的感覺,綜合虛構和現實的世界,喚起懷舊感。曾獲頒多次獎項,包括FOAM保羅・霍夫獎(2012年)、「The Vevey International Photography Award」(2009年)以及「London Photographic Award」(2006年)。她受紐約時報雜誌委託執導的影片「Touch of Evil」獲得2012年的艾美獎。她的第一個大型公眾委託「Midnight Moment」於2017年夏天在美國紐約時代廣場舉行。


©️ANPIS FO Photo TO 王世邦
©️ANPIS FO Photo TO 王世邦

Alex Prager「Echoes of Dissonance」展覽資訊

日期:2026/3/7-5/2 週二至週六 11:00~19:00

地點:TAO ART (台北市內湖區洲子街79-1號8樓)

自由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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