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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約貧民窟裡的芭蕾女孩,黑道威脅、毒品誘惑也不放棄的舞蹈學院故事

11歲的Maysa Barbosa Aben-Athar從小成長在里約最危險的區域。過去七年來她醞釀著一個大計畫,她相信,只要靠古典芭蕾,就能逃離這個家。

編輯/劉哲學 翻譯/李郁淳 撰文/Fabian Federl 攝影/Evegeny Makarov

貧民窟裡的小天鵝群

女孩Maysa剛放學回家便直衝房間,經過和其他兩個姊妹共用的上下舖,坐在鏡子前。她把髮膏梳抹在頭髮上,再把頭髮紮成緊緊的包頭。接著又從床下拿出一件金黃色蓬裙,上頭綴著金黃色羽毛。她說,這件裙子要2,000巴西雷亞爾,等同440歐元,這價錢比她媽媽當清潔工的月薪還高。


「我們要遲到了。」她離開小小的公寓,往素有「加薩走廊」之稱的Leopoldo Bulhões街走去。那條街位在里約熱內盧北方貧民窟Manguinhos的中心,11年前Maysa就在這裡出生、成長至今。加薩走廊上到處都是垃圾,睡在木箱裡的流浪漢,或躺在破碎柏油路上尖叫、漫遊的毒蟲。「上次在這裡,我們拼命往土裡躲,」Maysa指著一道骯髒的土堆,「因為那時發生槍擊。」「那裡是我上的小學,」她又指著一棟翻修後的大樓,「我唸書的時候,還沒有裝窗戶。」她說那時牆上還有不少彈孔,現在可能都重新漆過了。


在Manguinhos高架鐵路車站,月台下方一間破屋傳出響徹雲霄的巴西流行樂,小屋前幾個年輕人正在販毒。Maysa站在水泥柱旁,挑著褲襪上的毛球,看起來處變不驚。終於,遠方走來一群精心打扮的小女孩,清一色綁著包頭。年齡從10到13歲不等,幾個身穿金黃色洋裝的小女生圍成一個圈,走過毒販身邊,走過牆上的彈孔,走過垃圾堆,嘻嘻哈哈的笑語充塞著小巷弄。她們今天的目的,是要去見Daiana Ferreira de Oliveira 女士。

一位挺身而出的芭蕾教師

過沒多久,這些小女生來到一棟小房子前,裡頭已經有十幾個身穿同款羽毛蓬裙的小芭蕾舞伶在等著。巷子尾,個頭小但氣勢凌人的Daiana女士,正對兩個行跡可疑的年輕人指手畫腳,過一會,她轉過身來露出微笑,比了個讚。


Manguinhos共涵蓋17個貧民窟,也有人稱之為「棚戶區」,這些棚戶區彼此之間並無太大差異,櫛比鱗次搭建在山坡上,街景相當一致。住在這裡的年輕人,未來前景也都大致朝同一個方向走:男孩去賣毒,女孩則被這些男孩搞大肚子。Manguinhos無處不充斥著暴力、絕望、悲慘,Daiana認為,主要原因是年輕人除了販毒,找不到別的典範與職涯出路。今年31歲的她,決心在貧民窟裡成立一間芭蕾學校,並立下嚴格規定。


一開始她只收了六個學生,如今班上已經有250個女孩,還有另外250個在候補名單。《紐約時報》來採訪過,一位美國慈善家出資贊助部份費用,Daiana的一位老師,同時也是巴西最重要芭蕾舞團的首席舞者,擔任她們的主要贊助者。但就算有這些協力幫助,也無法改變周遭環境的惡劣。


Daiana 常必須對貧民窟的潛規則屈服,也就是毒販的規則。在我們跟訪她的四天,她不時被詢問是否獲得「大老闆」的許可,導致她延誤時間、多繞冤枉路,雖然我們不過只求低調地穿越某些巷道。她成立芭蕾學校,是為了幫助小孩擺脫販毒,但最後仍不可避免地必須直入虎穴。 即便只是跟拍她一個下午,依然要獲得許可。你永遠無法預知「大老闆」的眉角在哪裡,但他大概不會喜歡看到攝影師和記者在領土內亂闖。「與其讓他事後怪罪我,」Daiana 說:「我寧可超前佈署,先得到他同意。」


貧民窟的女兒

小女孩們在Manguinhos的巷子裡走跳、嬉鬧著,路旁一個老醉漢擺出自以為的芭蕾舞姿勢想嚇唬她們,也有路人拿出手機拍照。這群小小芭蕾舞伶和Daiana在當地都頗富名聲。常有人半路停下來問她,學校是否還有空缺可以讓女兒、姪女或孫女去上課。Daiana從小就認識大部份的居民,因為她也在這裡出生,是個「典型貧民窟女兒」。她父親有三個太太,而她從小和兩個親姊妹一起長大,另外15個同父異母的手足分布在貧民窟各地。所以她說,她對Manguinhos每個角落都瞭若指掌。


Daiana第一次到里約市立劇院觀賞芭蕾舞時只有七歲。當時早上七點,她手裡握著最便宜的票,等著排隊進去看11點的表演,舞碼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那時 Daiana的朋友就在一座廢棄報紙印刷廠裡,利用空閒時間教她跳芭蕾舞。之後她跑去唸體育,一邊上舞蹈課,用的是前任左翼總統Lula da Silva提供給貧民的獎學金。畢業後,她為里約南區的有錢家庭擔任爵士與芭蕾舞家教,直到2012年,她開始為貧民區的小孩提供免費舞蹈課程,一位浸信會牧師提供教堂,讓她充作舞蹈教室用。


Daiana的母親在當家教,也總把家教學生送去女兒的舞蹈班,因為她相信:「在這裡最重要的生存守則,就是不要在街頭遊蕩,否則容易近墨者黑。」舞蹈學校的正式學員和後補名單因此迅速擴張。沒多久,她開始和學生一起上台表演,起先在當地,後來足跡遍佈里約大小劇院。博塔弗戈足球競賽會(FC Botafogo,位於里約的體育俱樂部,在國際足總20世紀著名俱樂部中排名第12)一位綽號「暴風」的球員Jairzinho在2014年耳聞了Daiana的舞蹈學校,便付了她兩年薪水,希望她能專心指導在Manguinhos的孩子們。藉著這個幫助,Daiana在國有熱帶醫學院的圖書館,找到足以容納180名學生的教室。此外,她還收到不少各界贊助,看起來,她的小小芭蕾舞學院,終於站穩腳步,準備縱身一躍了。

在黑暗中找尋幽光

但是到了2016年,當時的里約州長Luis Pezão(如今因貪腐而鋃鐺入獄)要求撙節預算,開始限制貧民窟的文化活動,因此不管圖書館或芭蕾學院,都被迫關門。幾天後,Daiana帶著孩子和一名鎖匠回到圖書館,有了當地黑道不干涉的保證,她們撬開門鎖,開始世上絕無僅有,且為期一年多「非法佔領芭蕾舞教室」的日子。政府或許是出於漠視,最後也同意她們繼續在這裡跳舞。


隨著Manguinhos芭蕾學院越來越有名,上門找Daiana的政客也越來越多。2018年市長選舉完沒多久,之前下令學院關門的州長,要求要和下屆當選的市長Marcelo Crivella一起觀賞演出。後者是現任巴西總統Jair Bolsonaro的盟友,這麼做多少有拉攏貧民窟選票的意味。Daiana邀請他來觀賞,也是計畫讓貧民窟的現況被更多人看到。她在牆上噴滿紅色的漆,並抹上泥渣,當政客坐定觀眾席後,小女孩們只簡短跳了一段舞,便一一倒地不起。「Manguinhos芭蕾學院不是政治行銷的籌碼。」Daiana 說:「我們想讓他知道,他的政策在這裡導致什麼樣的後果。」幾天後,州長再度下令清空與封鎖圖書館。


接下來是Daiana口中「人生最黑暗的時光」。芭蕾學院的250名學生瞬間無處可去了。她們利用森巴教室、教堂房間、商場等地方,當做暫時庇護所。就在這時候,《紐約時報》來訪問她。幾星期後,美國一名堅持匿名的慈善家連絡上Daiana,他是慈善組織The Secular Society的一員,這協會由數名慈善家組成,旨在提昇女性福利。他寫信給Daiana說,如果她能找到適合的場所,他願意買下這個地方,並負擔學院員工的薪水。


她在貧民窟外圍找到一棟四層樓建築,這地方過去是毒品勒戒中心。新的芭蕾舞學院集眾人之力拼湊而成:大門由教會捐贈,地墊來自一間破產的巴西柔道學校,強化地板是五金行的禮物,廁所的衛生紙,則是學生的母親親自提供。「我們靠別人的恩惠,才能繼續生存下去。」Daiana說。


舞蹈課結束之後

在新芭蕾學院總部三樓,Maysa和其他小女孩安靜無聲地在全新木頭地板上滑行,老師安靜無聲地在成排學生之間穿梭。「一、二、三、收!」她邊喊邊把小舞者的背推直。「四、蹲、五、單腳立手前伸!」她糾正另一個女孩的小腿和膝蓋。「雙手上舉左右拉開,踮腳,五位腳!」女孩們下巴抬高,脖子拉長。Maysa面對詢問時非常害羞,通常會轉頭咯咯笑,搖頭拒絕。Daiana一次又一次告訴她:芭蕾舞者要有自信,要能鎮住場子。Maysa已經上了四年的課,成為資優班一員,當她跳舞時,是所有目光的中心。跳芭蕾舞,讓她獲得和同儕截然不同的體驗,像搭夜車到Ouro Preto參加冬季慶典的表演,接著又飛到聖保羅去。但是和其他國家的芭蕾舞者一樣,未來她靠跳芭蕾舞維生的機率非常小,其中一個可能,是到里約市立劇院,排名全國第一的舞蹈學院進修。Manguinhos曾出了兩名芭蕾舞者成功通過入學考試,Maysa也想在2022年試試。


「貧民窟的文化已經中毒至深。」Daiana說。我們跟訪的四天期間,她必須處理好幾個緊急事件:兩個女孩已經兩週沒來上課,有人看到她們和販毒的男孩廝混,吸食古柯鹼。隔天,Daiana又得花上半天講電話,因為早上五點,警察闖進一個學生的家想逮捕她的哥哥,他只好在外逃亡,而全家陷入愁雲慘霧。「我們無法拯救里約或Manguinhos,只能盡力保持距離。」所以她每個月帶女孩們去參觀市立歌劇院四次;所以她一週上好幾堂課,加上週末舉辦表演、跳蚤市場和慶典,鼓勵女孩們參與。有個媽媽曾問Daiana:「我女兒怎麼都不在家?」她回答:「我就是打算不讓她在家。」


說這話的時候,她語帶尷尬,但她把自己當成孩子的模範:「29歲那年,我已經結婚生子,有了自己的房子。」不管在哪個國家,這樣的人生聽起來再正常不過,但這裡不然。尤其在Maysa的年紀,14、15歲的女孩誤入歧途的風險特別高。因此學院必須採取嚴格教育,Diana 認為在所有技能之中,講究嚴謹、紀律、歷史悠久的古典芭蕾,最適合她們。


舞蹈課結束,女孩們儘管疲累卻仍打直腰桿,走到更衣室去。爸媽們已經在樓下等著了,Maysa的媽媽一週幾天在芭蕾學院當清潔工,和Daiana是20年的舊識。Daiana說當Maysa還在好友肚子裡時,她就知道她會是好舞者。如果你問 Maysa 未來的計畫,她會再度害羞咯咯笑搖頭,兩腳侷促不安,然後裂開大大的微笑說:「我想跳舞,但不是當舞蹈老師,是在大芭蕾舞團當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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