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時，舞台燈光設計的概念便已存在。蠟燭、火把不只是照亮表演者，也營造出情緒與氛圍。從煤氣燈、電燈，到聚光燈、雷射，隨著時代變遷，表演舞台不斷發展至今，燈光師已是演出中重要的視覺創作者。
然而，目標始終沒改變：擔任銜接的角色，尋找最適合的表達，不搶去表演本身的張力。對於以聲音與表演者為主角的演唱會而言，燈光得輔助聽覺，但不奪去觀眾的注意力。
「如果一場演出讓人只覺得『燈光很厲害』，那其實代表整體失去了平衡。我希望觀眾在回顧整場演出時，會覺得『那場演出真的很棒，燈光也很精彩。』」日本資深燈光師平山和裕這麼說。
燈光設計談的也不只是光影、參數與技術，最重要的，仍是與人的溝通。「燈光師其實一直在尋找一種最適合的表達。」伍翔麟說。
一位來自日本、King Gnu 御用的頂尖燈光師，一位則是深耕演唱會幕後、與夥伴創立工作坊培養年輕燈光師的台灣業界指標。他們一邊打造場景，也邊面對著「光」在不同世代持續變化的可能。
畢竟，燈光師並非一套固定的傳統技藝，而是得隨著市場和趨勢不斷調整的角色。面對時代轉變，即使是兩位經歷過無數舞台的資深前輩，也始終在學習路上。
少一道光，也許看見更多
過去，演唱會燈光師主要從燈具、顏色、角度思考畫面。如今，演唱會變得複雜許多，燈光不只要和舞台結構、影像、機械、雷射、特效一起工作，還得配合攝影機與藝人的表演動線，在不同媒介之間維持一致的觀看經驗。視覺預演、網路系統、時間碼與自動化控制，也讓燈光能夠更精準地與音樂、影像和表演同步。
工具越來越多，燈光師該轉而思考的，其實是做減法。「當我們能做的事情愈來愈多，就更需要知道什麼事情是不需要做的。」伍翔麟說。
這也是擁有三十年經歷的平山和裕，仍持續摸索之事。「我一直在想，是否能透過燈光去淡化過度說明的感覺。」現今，短影音、高密度的視覺刺激充斥的日常，真正能打動人的，有時反而是留白。「只用一道細細的光打在演出者身上，反而能夠把黑暗本身表現出來。」他說。
舞台上光的作用絕不只是照亮，重要的是決定何時出現、何時退場。平山先生甚至嘗試過讓某一首歌的演出全程 Black Out ——「當畫面可以被填滿時，留下黑暗，本身就是一種設計。」
設計光，到設計「觀看」
如今他們所面對的，也不只是舞台上的那一道光。一場演出，可能同時存在於現場、LED 螢幕、手機、直播與攝影機畫面裡。燈光師不只要思考現場觀眾之所見，也得服務更多同時存在的媒介。
「如果現場攝影畫面會同步投放到 LED 螢幕上，我會花很多時間調整色彩，希望螢幕上的演出者，和舞台上的真人看起來是相同的色調。」平山先生說。
伍翔麟表示，近十年的轉變倒也不只是出現了更厲害的燈具，是燈光設計不再是獨立部門，需要介入更多環節，訓練自己與整體表演團隊一起工作，共同思考觀眾會看見什麼、感受到什麼。舞台當下什麼是焦點，什麼部分該退到黑暗裡，這些決策，都是燈光設計的一部分。
音樂現場才有的美麗意外
一次工作彩排，延伸台上方有一支燈不受控而亮了起來，直直往下照，猶如特意存在一束紅色頂光。藝人不自覺地就往那支燈的方向走，到了歌曲轉折，他停住腳步，待在那束光下完成後段的演唱。之後的幾場巡演，這首歌應要求維持這個「設計」。伍翔麟回想：「但這一切的起源就只是剛好有燈壞掉了。」
也許能在舞台幕後走得長久，不只是懂得如何掌控舞台，心裡仍然愛著舞台的不可掌控性吧？
閱台無數的平山先生，也曾經歷過演出時突然跳了一首歌，結果前一首歌前奏的燈光，竟然意外符合下一首的氛圍。又或者某一盞故障的 Moving Light，在歌曲結束後持續旋轉，反而成為帥氣的鋪陳。「我認為，所有的意外，都是誕生新點子的寶庫。」平山先生說道。
「我認為，所有的意外，都是誕生新點子的寶庫。」——平山和裕
自感受取材溝通的語言
燈光師並非一線創作者，最強大的技能，是能找到最接近創作者的理想點。平山先生表示，燈光師其實更像服務產業。「沒有溝通，就沒有好的設計。」許多人都知道他是個黑膠迷，但為了讓溝通更加豐富，他涉獵電影、動畫、漫畫、繪畫、時尚、美食，這些都是讓他的感官保持敏銳的天線，「無論是被感動、覺得美好，或是提出質疑，都能成為累積感受力的一部分。」
「要理解聲音其實是有形狀的。」伍翔麟分享，聽一段音樂時，他會先試著用線條、形狀或幾個形容詞，描述聽到的聲音。當描述愈清楚，在轉譯成燈光時，就有更多選擇。「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只要聽到音樂就會不自覺的去想像燈光畫面⋯⋯」經驗過「職業傷害」的他，後來理解到，除了聽音樂之外，也要多去看大自然、看電影、看展，真正去觀察，感受生活。
因為好的設計，來自對人、情緒與環境的理解。「當你對生活有更多感受，也會有更多同理心，能夠站在表演者、歌曲和觀眾的角度思考。這些經驗最後都會成為設計的養分。」
「設計的養分不只來自音樂，也來自你怎麼觀察生活、理解別人，以及感受這個世界。」——伍翔麟
用靈感去打開世界吧！
即便談了這麼多，兩人仍相信，關鍵是初次聆聽音樂時，腦袋裡抓取到的第一瞬靈感。
「曾經有一首歌間奏的吉他讓我聯想到一部電影的畫面。也有過一首歌，前半段只有鋼琴跟主唱，但最後一次副歌，FULL BAND 進來那瞬間，讓我有燈光爆發出來的感覺，所以就設計了很多鏡球折射出來的光束。」伍翔麟說。
平山先生則說：「第一次聽到時產生的那個感受，我會一直放在心裡，作為設計的核心。可能是一句歌詞，也可能只是某個樂器的一個音。我大概會先去尋找那些讓自己感到一絲違和感的地方。然後，就從那裡開始，把整個世界慢慢打開⋯⋯」
8月27日「國際星光講座」現場，兩位將從三十年舞台經驗出發，分享藏在一道道光背後的判斷、選擇與創作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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