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翻開二十世紀美國音樂劇的發展史,70年代無疑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在此之前,由羅漢二氏(Rodgers & Hammerstein)奠定的「整合音樂劇」模式主導百老匯近三十年。然而,隨著越戰陰影、社會運動興起,以及大眾開始重新思考中產階級的價值觀,傳統歌舞昇平式的敘事已逐漸難以回應時代情緒。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史蒂芬.桑坦(Stephen Sondheim)開始改寫百老匯的樣貌。
桑坦不只是創作者,更像是一位持續拆解與重構音樂劇語言的實驗者。他重新定義了這門藝術的美學標準,讓音樂劇從大眾娛樂進一步成為一種需要觀眾主動思考的劇場形式。從描寫法國點描派畫家秀拉(Georges Seurat)創作困境的《Sunday in the Park with George》,到講述倫敦理髮師復仇故事的《Sweeney Todd》,甚至以西方音樂語彙重新詮釋日本歌舞伎文化的《Pacific Overtures》,都展現了他持續拓展音樂劇題材邊界的企圖。

1970年首演的《Company》,則是桑坦創作生涯的重要里程碑,也被視為「概念音樂劇」(Concept Musical)的代表作。桑坦與編劇喬治.佛斯(George Furth)將原本零散的短篇情境,串連成一系列關於「承諾與焦慮」的當代寓言。他對歌詞的要求近乎苛刻,每一個韻腳與聲部安排,都精準服務於角色心理的推進。
《Company》的故事始於黃金單身漢Robert的35歲生日派對。作為一位穿梭於不同家庭之間的旁觀者,Robert見證著五對已婚好友的生活樣貌。作品捨棄傳統音樂劇浪漫圓滿的敘事,轉而聚焦婚姻中的拉扯、都市生活的疏離感,以及對失去自我的不安。這樣貼近現實的描寫,也讓《Company》在1971年一舉奪下六項東尼獎。

在音樂表現上,桑坦同樣展現高度辨識度。〈The Little Things You Do Together〉以輕快旋律包裹對婚姻生活的細膩觀察;〈Getting Married Today〉透過高速堆疊的歌詞,具體呈現待嫁新娘Amy面對婚姻承諾時的焦慮;而〈The Ladies Who Lunch〉則在辛辣與幽默之間,描繪出紐約上流社交圈的空虛與矛盾。《Company》之所以歷久彌新,很大程度來自終曲〈Being Alive〉所帶來的情感轉折。經歷一路的旁觀與逃避後,Bobby終於開始接受親密關係的不完美。桑坦也藉此提醒我們:人際關係或許充滿矛盾與脆弱,但正因如此,連結才顯得珍貴。
從《Hamilton》到《The Last Five Years》,許多當代創作者都能看見桑坦的影響。他讓人重新理解,音樂劇不只是逃離現實的想像空間,更是一面映照時代與人性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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