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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慾告白(Passion Simple) –當身體說話或說謊

聲音是一種語言,身體也是。身體,裸裎的身體是真實的話語。身體能說話,身體也說謊。

文/ 鄭治桂 Photo / 佳映娛樂

情慾告白(Passion Simple) –當身體說話或說謊

所有以身體為名、感官為本的藝術,都在為慾望紋身,為性裝飾。身體,合法的展露在展覽會、美術館、頻道與電影院之中,是一種以藝術之名為裸與露合理化的儀式,以情愛之名為欲望投射的形式。

沒有人能保證像《情慾告白》(Passion Simple, 2020) 這樣一部關於裸露身體的電影,導向真實感的劇情,引發內心告白的慾望將把觀眾帶到哪裡?所有的影像都在展露演員身體來說導演的話,導演化身女人和男人引誘你、放縱你,短暫滿足你、又斷然抽離你,精準的讓你悵然若失,一切源於身體的訊息是無法阻攔的真相,卻同時欺騙愛上你的人,當慾望完全展現,到底身體是在說話?還是說謊?

男女之間真正的愛情是什麼?當慾望爆漲、充塞世界,當視覺失靈、撫觸顫動,感覺淹沒一切,身體成為宇宙的全部,還有什麼比起眼前的他/她更真實?當佔有與被佔,愛與被愛,激情或溫柔,暴亂或脆弱,歡虐或狂喜,是瞬間的真實錯覺與退潮後永恆的記憶,還有什麼比慾望更真?

純粹情慾

一部電影以「單純的激情」(Passion Simple)或者「純粹情慾」之名,透漏這是一部愛情歸零的激情世界,以「我」的自語與回憶告白的,隱性的女性電影。當一個女人瘋狂迷上一個男人,難道因為他的善良、他的忠實、或者抱著幸福的憧憬?難道不是他如舞者精幹的身軀,如殺手咒語的神祕刺青,令妳低伏喘息的無情追獵?當慾望過後,一切歸零,但感覺如靈撫背揮之不去,等待重啟的妳,不知道對方真實的身分,但妳知道他永遠不屬於你,妳GOOGLE亞歷山大史維辛他的家庭與妻子,追蹤他謎樣的行蹤,在公開公眾場合不回應妳的呼喊,他的消失挑戰妳的渴望,妳薄弱的自尊等待他突然現身戳破,而半世紀前的《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 1959) 裡女子放慢腳步等不到男子追上擁抱的內心戲不再重演,現在的女性自己追求。

還有什麼身分比起一個共產國家外交官必須時常出入境,行蹤消失的角色,更能形容拋甩跟監者的警覺與防備,卻又如潮水般撲襲又瞬間退潮的慾望間諜?又有什麼角色會像一個風華正盛的熟女大學教師,扮演單親母親,管理孩子上學的時間等待情人上門,她將因為電話的簡短指令而欣喜,在家裡塗上等待的紅唇,挑選將要被他撕扯一地的衣衫而顧盼遲疑,她的自尊連同最後一片防衛連同理智一起拋擲,再一一拾起,等待下一次的慾潮來襲。

什麼樣的女人會讓一個永遠不知道行蹤的愛情間諜,門戶洞開的直驅自己的床如不設防的城市,但他們卻不算偷情,不去旅館,連外遇都不像。導演以社會的標籤分割了她之為教授、母親,與熟女,而以神秘色彩蒙蔽著男人的身分。為了他,她時刻撕下所有的標籤,還原為一個成熟女人。她擁有和閨蜜聊著交友軟體,小鎮阿姨偷情的八卦,和品評咖啡座侍者屁股圓挺的自由,卻總甩不掉避免孩子瞥見銀幕,和下課的時間的顧忌。孩子的存在似是牽絆,卻刺激著偷偷享受的強度。激情兌現快樂,快樂的一一步引向慾望的深淵,沒有愛情的羈絆,何等自由!而誰先動了心,誰就痛苦。

導演給他自由,卻要她作靜候掠食者的獵物,不善於等待的她,打電話到外交使館追問他的行蹤,到上班的所在找他,呼喊他的座車駛去而不停,當一切無效觸及了薄弱的自尊,即使她決定只半開房門,但男人總有辦法鑽進他的門、鑽入他的心裡,佔有她的領地。導演褫奪女子的自尊,似若反諷的浸入了女性主義,卻不露痕跡的飄出掠食者以及獵物彼此混鞣的氣味。

這不過在說一個女人從如何滿足慾望到失魂落魄,而她並非一個生活挫敗的女人,她只是愛上了,但那是慾望還是愛情?為什麼有失戀的錯覺。

愛上戀愛本身

也許,她愛的是戀愛本身,她失了魂,彷彿失去自尊,她流淚,一如她在公車上沉浸歡快而驚覺過站,或者她癱瘓在同一張床上,無法辯解前夫指責他忽略兒子。她被自己愛情的錯覺擊倒,她被男子那不可描述的神秘催眠且失落在性愛的記憶迷宮中。

導演切換一場場放肆的性愛衝擊觀眾的神經,卻冷靜而精準地限制溫存的釋出,每一段緊湊激烈的纏鬥與衝撞,省略前奏的旋律,引起動機,進入主題、快速變奏,即轉調嘎然休止,觀眾才被誘導高潮的節奏,畫面即冷卻轉調。

省略前戲的導演有時再撩一手,逗弄觀眾,當作臨別的調情。觀眾卻不能從許多場短暫的性愛場面滿足窺探的樂趣,軟調的胴體之美連同一絲愛情的想像空間都被導演緊緊壓縮著,抱歉這裡沒有調情,爆炸式激情直接解壓縮,他掌控著重要的時刻讓鏡頭抽身而退,男子著衣重新覆蓋他刺青虯張的胴體,冷俊的面龐就是讓她戒不掉、不可解的癮。

肉體相搏與吞嗤獵物的獸鬥,令言語失效,獵物與掠食者凌亂的交纏與喘息合奏,眼神失焦,鏡頭清晰地映出她帶著情味的凝視,正是這位以紀錄片起家的女性導演理性的鏡頭觀看女性的脆弱與慾望的飽滿。卸除了遊戲的心態,她是玩真的了,導演讓男人從來沒有投入感情,瘋魔成謎的她也就無法摔破人生,而繼續生活。

女人對愛情的渴望被激情覆蓋而無由解脫,她上網搜尋這個在許多的新聞事件中出現照片的男子,他並非一個完全隱匿的存在,卻是在她眼前晃動背景流動無法定焦的前景人物。終於,在兩人最後一次分手時,他問了「那麼妳對”間諜”的研究進行的如何了?」接著,他又問了「那你的小孩如何呢?」於是女人知道他們不會再見面了。

兩人懸疑的關係之間,妻子和小孩從來不是禁忌,卻不該成為話題,神秘的他可以冷酷,但不該關心她。兩個人在追求身體的碰撞、交纏、扭曲、揉捏、拉扯的種種圍困與侵占的感官嗜欲都瓦解了,多麼諷刺,這竟是鶼鰈牌局(噢是間諜)的JOKER!

於是她以文字回想那九個月之前,她沉醉、陷溺、失魂、上癮、纏念的每一個時刻與回味他無情的所有真實細節,逼真如影像蒙太奇著情慾的曲線。

這部味道濃烈的慾望小品,導演小心避開戲劇性,排成一件部有色(erotic)無情的心理劇,讓女子碰觸慾望、打開性,陷入迷魂,滿足與失落都歸零在記憶中。

世界只有一個,除卻男女,別無他事。關於慾望,關於性,已經說的太多,而做的太少,圖影聲情的藝術做了再多,仍說不完。關於永恆,愛是永恆,激情是片刻,而慾望是「性」的名字,這個原始的驅力不就是生命的本質?它驅動世界,運轉生命的程式,磁吸緊密或瞬間拋甩的巨大能量,讓生命瞬間充滿,或讓一切歸零。

出身烏克蘭, 曾是英國皇家芭蕾舞團最年輕的主舞者的芭蕾舞者塞吉普魯尼(Sergei Poluin, 1989~),他冷峻,俊美,渾身刺青的狂野氣質在戲中雕塑了一個幾乎不靠台詞,以眼神和身體說話的神祕情人,他行蹤的閃爍都是謊言,但他的身體沒有一句假話。劇中的女人為他癡迷,紀錄片《刺青舞者》(Dancer, 2016) 中的他更教人驚嘆。

女主角蕾蒂西亞朵絲(Laetitia Dosch, 1980~) 曾以《年輕女人》(Jeune femme,中譯《沒人愛小姐》) 在38歲時入圍凱薩獎「最佳新人獎」,是不以貌美而從演技出發並因此獲的多獎的演員。她以剛過40之年,詮釋迷上年輕男子,成熟的身軀燃燒情慾的烈火,心緒層次豐富而能量飽滿強勁。

黎巴嫩裔的法國女導演丹妮兒阿爾碧(Danielle Arbid, 1970~) 早年以紀錄片起家曾獲盧卡諾影展金豹獎,擅長議題電影,執導超過20年。入圍2020年坎城影展的本片,性愛尺度在法國電影中並不算太「驚人」,但多場激烈的近寫畫面直率呈現,竟冷靜排除戲劇性的誇示與渲染,讓面對激情影像的觀眾同時解離慾望的投射與理性的思索,真是奇了。關於肉體之歡的淋漓盡致,似乎導演騙了你,但片名「Passion Simple」並沒有,但不是你以為的字面的意思,這是一部比盡情裸露更好看的情慾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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