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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雷)繼承的悲痛:從《情感的價值》看「長女病」與家族輪迴

《情感的價值》以挪威奧斯陸作為敘事背景,卻細膩的捕捉到許多現代女性反覆上演的普世共鳴:當家庭功能失衡,長女被迫成為照顧者而形成的「長女病」,以及我們如何在上一代的創傷輪迴中,與那份沈重的家族遺產共存。

Photo / IMDb

(有雷)繼承的悲痛:從《情感的價值》看「長女病」與家族輪迴

由《世界上最爛的人》名導尤沃金·提爾(Joachim Trier)執導,獲奧斯卡提名並榮獲多項歐洲電影獎肯定的《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是一部關於情感繼承的精準之作。

劇情始於在家庭缺席多年的導演父親 Gustav(Stellan Skarsgård 飾),在前妻過世後重返挪威,試圖在家族別墅拍攝以自身家族悲劇為原型的回歸之作。而主角姊妹——深受舞台恐懼症困擾的演員長女 Nora(Renate Reinsve 飾),與身為歷史學家的次女 Agnes(Inga Ibsdotter Lilleaas 飾)被迫面對這個酗酒的自私父親。

空間作為情感的容器:失能家庭與長女的過度代償

電影的核心圍繞著奧斯陸一座古老的別墅展開。這座房子不只是背景,它更像是一個安靜觀察著幾代人業力的敘事者。對於女主角 Nora 來說,這座房子承載了她「長女病」的病灶。

所謂的「長女病」(Eldest Daughter Syndrome),是一種常見的心理特徵。它形容在失能家庭中,長女從小就去填補父母間的裂縫或照顧弟妹,成為家中的守護者。她們長大後常帶有強烈的責任感與焦慮,並習慣優先滿足他人的期待,將自我需求排在最後。

隨著劇情揭開祖母 Karin 在二戰時期受納粹折磨並多年後在別墅裡自殺的往事,觀眾能看見一種戰後恐懼的延伸。這種恐懼在家族血脈中不斷變形:祖母在二戰中受的難,到了缺席的父親身上,演變為對家庭情感的麻木與忽視;最後,這份沉重的遺產落到了長女 Nora 肩上,扭曲成一種必須維持秩序的極度焦慮。作為長女,她習慣獨自撐起整個家庭結構。當她因恐慌症發作在後台要求情夫搧她以維持清醒繼續表演時,那種極端的自我壓迫,正是無數長女的縮影:她們忙著修補上一代留下的每一道裂縫,卻忘了自己才是那個最需要被接住的人。

家族輪迴的業力:創傷如何像基因一樣傳遞

這部片也揭示了創傷如何代代傳遞。身為歷史學家的妹妹 Agnes 挖掘出祖母 Karin 遭納粹折磨的紀錄時,這份業力便被召喚到了現代。這讓人意識到,其實許多人與 Nora 共享著同樣的命運:我們明明沒有親身經歷過那些歷史動盪,卻在血液裡繼承了上一代的生存本能。

父親 Gustav 試圖將 Karin 自殺作為靈感拍成電影,期望 Nora 演出,這是一種殘酷的輪迴:他無法處理自己母親自殺留下的黑洞,便轉而用創作壓榨他冷落多年的女兒的情感。過去與現在交織成網,讓我們分不清自己是在過人生,還是在演出上一代未了的創傷。

因為我有妳:長女作為安全網的孤獨

電影中有一幕觸動靈魂的對話,發生在 Nora 與妹妹 Agnes 之間。當 Nora 難過地問妹妹,為什麼我們的童年並沒有毀了妳?Agnes 輕聲回答:「我們擁有的童年並不相同,我有妳。」

這句話精準地描述了長女的處境:在一個失能的家庭裡,長女就是年幼弟妹的安全網。 她獨自消化了來自失能父親的忽視,換來妹妹一個相對純真的安全感。這種身為安全網的自覺,讓長女在成年後往往比任何人都堅強,因為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從來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姊姊。

在遺骸中尋找情感的價值

儘管《情感的價值》來自看似遙遠的奧斯陸,但其描述的「老一輩創傷」與現代子女的隔閡,在任何社會背景下都顯得格外真實和有共鳴。老一輩的沈默與焦慮,在後輩眼中往往被簡化為頑固;而 Gustav 對女兒們的情緒失能,反映了受創的一代如何將沈默轉化為對下一代的忽視。

Nora 對父親的憤怒,其實是她在這座老房子的陰影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我們年輕一代拚命想擺脫那份必須撐住一切的責任感,卻發現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繼承了那份對不安全感的極度恐慌。

電影結尾,那座充滿幽靈的古老別墅最終被現代化的裝修與佈景取代。這象徵著斷裂,也象徵著重生。我們無法徹底消除家族傳承下來的業力,但可以選擇像 Nora 最終走上舞台那樣,不再只是承接痛苦,而是去轉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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