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ie Claire 美麗佳人 - 流行時尚, 彩妝美容, 名人明星, 風格生活

ENTERTAINMENT 明星新聞

侯孝賢和他的俠客世界

剛獲得第57屆金馬獎終身成就獎的侯孝賢導演,拍攝了多部經典作品像是《戀戀風塵》、《海上花》、《最好的時光》等,但一開始寫的劇本都以喜劇居多,他說:「就像遊戲一樣,你寫這一點會引人發笑,然後再看你要加強到什麼程度,但最後還是回到寫實。」其實我覺得小說對人的改變很大,從小看小說的話,你一定會跟別人不一樣,做事也會與別人不同!

本文授權節錄自《我害怕.成功》

陳文茜: 聽說你小時候是小混混,很會打架對不對?

侯孝賢: 還不錯,不算小。

關於家庭、人生觀

陳文茜:我要請教侯導,我曾經看過一個跟你有關的訪問,你說了一段話聽了好心疼,你說你人生有三個眼神永遠不會忘記?

侯孝賢:我那時高二,祖母80幾歲,我有兩個弟弟,哥哥念屏東師範住校,整個家裡所有的祖宗都是我,我要負責買菜、煮菜給他們吃,每天要買五塊錢的豬肝,燉湯給奶奶喝,那時五塊錢很大,我又在城隍廟賭博,錢輸了很多,把菜錢花了。不知道是我姊姊跟她說,還是哥哥,反正媽媽回來就是遠遠看我,這是第一個眼神,責備的眼神。

第二個是我母親過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因為得口腔癌,我不知道她那時候去台北是去治療,後來媽媽去世,我在哭,哥哥站在我前面,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意思很清楚就是說:「你也會哭!」很嚴厲的眼神,這是第二個。

第三個眼神就是我祖母年紀非常大,躺在榻榻米起不來,就找醫生來。醫生說她年紀太大了,那時87歲是很大年紀了,就說已經不行了,也沒送醫院,就躺在那邊。她去世後,我們找人來清潔,等於有點像收屍,幫她整理。兩個人、還三個人,我忘了。我一個人在那裡,他們在弄,幫祖母翻身,但是皮膚已經潰爛了,長年在榻榻米上根本都不行了。來整理的人就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拍電影有拍這一段,但電影是四個兄弟,其實只有我一個。我知道他眼光的意思就是「你這個不肖的子孫」,很清楚,第三個眼神。

 

陳文茜:待會多談一下導演的電影,我現在先還原你的人生。在你的電影裡,家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出發點?

侯孝賢:我小學五年級之前看漫畫,五年級開始就看武俠小說。我哥哥那時是念左營高中,每次都是我負責去借武俠小說,騎單車去武俠小說的攤子,譬如說有二十本《七步干戈》之類,我們就借一半或整個借回去,禮拜六、禮拜天就看掉了,騎回去再換(新的)。我從那時就開始看武俠小說,看得非常多,速度又很快,看到最後我跟我哥都沒書看。

後來就看費蒙(編注:本名李費蒙,1925~1997年,漫畫家兼小說家,畫漫畫時筆名為牛哥,寫小說時則以費蒙為筆名),他寫了很多黑社會小說和情報販子,然後實在都看光了,就開始看言情小說。我記得是郭良蕙的,她有一本很有名,後來被禁?郭良蕙、於黎華、華嚴,反正那時候所有的都看。

幾乎翻譯小說我全都看了,初中時,我家有訂《讀者文摘》,「教父連載」就是那時候看的,所以我後來看電影《教父》」,完全清楚。所以,文字其實比你想像中的要厲害多了。它會存在腦子裡,你有你想像的畫面,這個比電影要厲害,所以不要相信電影,一定要相信文字,真的。

我告訴你,只要沒有閱讀就很慘。我那一群朋友其實不是幫派,是住在那裡的人,從小每天在一起,那時鳳山很多這種現在所謂的角頭,其實就是地方聚落。我後來為什麼高中沒畢業要去當兵,就是想逃。因為我有案底,他們要抓我去管訓。

 

陳文茜:你後來因為可能要被管訓,所以回到家裡頭七天就跑了,但是,家永遠是你所有電影裡,非常重要的一個核心,這是我很好奇的一件事,為什麼

侯孝賢:家,每個人都有家,一定的。你看日本片也都是,成瀨巳喜男他們拍的都是家,小津安二郎也都是。我感覺尤其我們那個年代,家其實非常重要,不管你跟家的關係是怎麼樣。哪怕像我跟家裡的關係,和媽媽、哥哥的情感基本上都是一樣,那個情感還是在,不可能沒有,你懂我的意思嗎?



侯導的電影哲學

陳文茜:為什麼我對侯孝賢這樣稱讚,接下來我要算一下他的人生給各位聽,你們看自己做得到做不到?他小時候偷錢,剛畢業時找不到工作就做工廠裝配員,後來去做場記,然後34歲拍了第一部電影,35歲拍《在那河畔青青草》,提名了金馬獎最佳導演、最佳影片。你爸爸是知識份子,可是走得很早,家裡也不太可能有什麼太好的經濟基礎,你那時候應該沒什麼大錢?

侯孝賢:拍電影不用自己拿錢。那時,賴成英十部電影的劇本幾乎都是我的,我編劇兼副導,因為賴成英是攝影師出身,我變成要幫他安排現場,包括導戲、教戲。我們那時運氣多好,加上我劇本又好,就這樣一路上來都賣座,所以一下子就起來了。


陳文茜:你好不容易人生有幾部成功的片子,接著就拍《兒子的大玩偶》、《風櫃來的人》,跟商業片道別開始走上另外一條路。《印刻》雜誌寫說:「三十年來最不取悅世界的導演」?您認同這種說法嗎? 

侯孝賢:我一開始寫的都是喜劇居多,拍的也是喜劇,非常賣座,我知道它像一個 game,就是你寫這一點會引發笑,你再加強到什麼程度。我前面拍過很多奇奇怪怪的片子,《就是溜溜的她》、《風兒踢踏踩》、《俏如彩蝶飛飛飛》、《蹦蹦一串心》(編注:當年紅極一時的文藝愛情片),都是這種。那時候跟新藝城的電影對嗆,很怕我們的片子,都要避開,就像我們現在要避開好萊塢一樣。但是,你愈寫愈拍,最後就回到寫實了。其實就回到我前面講的,就是(閱讀)小說。我感覺小說對人的改變太大了,你愈看就愈進去,從小看小說的話,你一定會跟別人不一樣,做任何事都會跟別人不一樣!

 


陳文茜: 你怎麼會在那個時刻迷上《聶隱娘》這樣的文言文?

侯孝賢:那時許仁圖,就是河洛圖書出了唐人小說,我那時是藝專一年級,很快就買了那本書,裡面是很簡單的文言文,看了以後找別的書來看,就發現有另外一塊,就是筆記小說。你絕對可以看得懂,我感覺每個人都可以看得懂,一字一義你就記住,認真看就行了。只要看,就會看得懂。

 

陳文茜:《刺客聶隱娘》裡,我看到從來沒有看過的打鬥片。四下寂靜,白樺樹裡雲深處,等待兩個女子生死交戰。這場戲你拍了多久?

侯孝賢:我不知道拍多久,都記不得了。周韵受傷了,就回北京,通電話時,我說妳好好調養,但這樣一調養就是一個禮拜、十天,也沒別的拍,我們在那邊只好吃羊肉,那邊烤羊很有名。

 

陳文茜:所以,你從血氣方剛到老了,變成很多事情很篤定要變成什麼,可以慢慢等,可以這樣說嗎?

侯孝賢:是。因為對我來講演員其實最重要,你的對待方式和態度都非常重要,因為他是你挑選來的,一定要他演得出來,你要用很多方式,不能來硬的。年輕導演都不知道,最重要的其實就是演員,你跟他拍愈久,愈熟、愈了解,雙方的默契就會愈好。

 

陳文茜:我會把這部電影當成我一生看過最好的電影,我感覺到你最後的結語,就是不管多少亂世,有一個東西是不變的,那就是人性裡很基本的「仁」,「仁在那個地方,所以一切心清了」。平時人不要當傀儡,沒有面具,其他東西都丟光光,所以你真的很棒,小混混!

侯孝賢:我差兩年就七十了,我還混不到這樣嗎?我假使還糊里糊塗就沒救了,有些人老了非常固執,我不舉例。真的,我不騙你,而且抓得好緊。我感覺本來就應該交出去,年輕人他們的世代不一樣,而且他們面對的種種也不一樣,他們的成長跟我們不一樣,像我還是這個爛手機,我只會這個。

 

陳文茜: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侯孝賢導演拍戲是不排戲的,如果你的人生是一場戲,你會排嗎?接下來你要做什麼?

侯孝賢:幹嘛都行,反正是戲不是嗎?問題人生不是一場戲,對我來講,人生是一步、一步。你今天跟人相處,你可能比較強勢,但你傷到他,有疙瘩,你要解決,要有一個空間把它兜回來。這個基本、信念、執行和對人的態度,最後就會呈現在你的電影、你的為人、生活處事上,這個其實非常重要,不然你的電影是什麼?可以亂殺人殺到一個程度?那就沒邊際了,人總要有一個邊際,你可以提出問題,但必須有一個東西把它兜回來,就像電影一樣。



《我害怕.成功》

作者:陳文茜

內容簡介:紛擾的歲月在每個人身上都會刻下不同的負荷或啟發,走不出來的是負荷;跨越的是啟發。耽溺其間的,往往得到的是傲慢後的蒼涼;懂得悲壯學習面對命運挑戰的,「挫折」不過是另一篇「啟示錄」。  (本書版稅全數捐贈「中華民國骨肉癌關懷協會」)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