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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 Talk|向愛而生──專訪藝術策展人陸蓉之:「我真正感興趣的,是一個人如何在巨變的時代裡,還能繼續成為他自己。」

穿越時代,歷經不同生命階段的跌宕,什麼才是活出自己?已屆七十歲的陸蓉之,給了我們與眾不同的答案。他可以是師從張大千水墨技法的早慧天才,也可以是提出「動漫美學」(Animamix)的藝評家;是努力於策展工作的「藝術工蜂」,也是突破傳統窠臼,三段婚姻都由自己追愛主導的奇女子。今日的他,更將視野投向 AI 新興文明,向我們訴說起 AI 帶來的藝術平權,與無須完美的生活,而新的自己仍尚在誕生。

編輯&採訪撰文/涂千曼 圖片提供/陸蓉之

Art Talk|向愛而生──專訪藝術策展人陸蓉之:「我真正感興趣的,是一個人如何在巨變的時代裡,還能繼續成為他自己。」

穿越時代,歷經不同生命階段的跌宕,什麼才是活出自己?已屆七十歲的陸蓉之,給了我們與眾不同的答案。他可以是師從張大千水墨技法的早慧天才,也可以是提出「動漫美學」(Animamix)的藝評家;是努力於策展工作的「藝術工蜂」,也是突破傳統窠臼,三段婚姻都由自己追愛主導的奇女子。今日的他,更將視野投向 AI 新興文明,向我們訴說起 AI 帶來的藝術平權,與無須完美的生活,而新的自己仍尚在誕生。

實際見到陸蓉之,是一名白髮搭配淺色多彩的穿著,還揹著流行痛包的時尚奶奶。儘管不諱言年紀帶來的影響,與2024年丈夫傅申離開後生活及身心產生的變化,陸蓉之的言談與眼神間,依然流露出孩子般的率真。

如同他一路走來,勇敢跨國追夢與追愛──發掘有才華的藝術家,提出論述並籌劃展覽;也向對象表達主張,談不可錯過的戀愛。無論他人是否理解,憑藉心中熱烈,陸蓉之堅持不違背自己,展開充滿反差與驚奇的藝術人生。

藝術策展人陸蓉之專訪


你曾說過:「藝術,是我的命運,我沒有能力選擇它,是它看中了我。」如今你如何看待這句話?

陸蓉之:1980年代初,我在洛杉磯一家中國餐廳吃飯,最後的點心是幸運餅乾。打開了,籤詩說:Art is your fate, don't debate(藝術是你的天命,無需質疑)。那個小紙條我留在包裡許多年,如今我比年輕時更相信這句話。

年輕時,我以為藝術是我的志業;到今天我更明白,藝術其實真的是我的命運。不是我多有本事去選擇它,而是它讓我這一生無論經歷什麼──家庭、時代、遷徙、流離、榮耀、失去、面對死亡──走過千山萬水,還是回到這條路上。現在這個階段,藝術已經不只是工作、身分或成就,它是我和世界維繫關係的生存法則,是我抵抗衰老、失憶、孤獨、悲傷的生命機制。我一直活在藝術裡。

陸蓉之於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求學時的身影。
陸蓉之於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求學時的身影。

2026年《形相之外:虛實共生──尋找陸蓉之》展場中的影片畫面,AI生成創作者:梁宗琳 BRIDGE LIANG
2026年《形相之外:虛實共生──尋找陸蓉之》展場中的影片畫面,AI生成創作者:梁宗琳 BRIDGE LIANG

 

可以分享你將 Curator 一詞定譯為「策展人」的故事嗎?回顧策展生涯,特別困難或動人的時刻是?

陸蓉之:我不是要發明一個漂亮的新詞,而是那個時代的中文語境裡,還沒有準確的說法可以承載這個角色。市面上所有的漢英字典,都把 Curator 翻譯為「館長」,覺得不就是個辦展覽的人嗎?但我知道,在西方藝術圈裡,他是美術館、博物館裡必備的專業人員。不只是展務與行政,要對展覽的思想、敘事、公共性和歷史位置負起研究與生成的責任。

經過兩天的反覆思考,我寫下「策展人」這三個字。「策」不只是策劃,要有判斷與方法;「展」也不只是陳列,要將觀念、作品、時代與觀眾的關係展開。現在回頭看,我很高興這個詞不但活下來了,還已經進入了華語世界的日常。這不是我個人的成就,而是華人當代藝術語言建立過程中的小小節點。

陸蓉之 X任智安,《日誌》,1米 X一米,霓虹燈裝置,2024。
陸蓉之 X任智安,《日誌》,1米 X一米,霓虹燈裝置,2024。

至於我的策展生涯,最困難與最動人的往往是同一種時刻。明明知道一件事情很難、很可能會失敗,在不被理解的孤獨中,我依然倔強地要把它做出來。許多人看見展覽開幕的風光,真正刻骨銘心的,卻是無人知曉的──為一個觀念反覆辯論,為作品苦苦奔走,為藝術家不被誤解而拚命說服別人。策展最動人的並非熱鬧,而是你真的知道,自己曾為一個時代留下了某種必要的痕跡。

2011年威尼斯雙年展平行展「未來通行證」。
2011年威尼斯雙年展平行展「未來通行證」。

2011年威尼斯雙年展平行展「未來通行證」開幕式。右一為陸蓉之。
2011年威尼斯雙年展平行展「未來通行證」開幕式。右一為陸蓉之。

 

作為華人圈公認的首位女性策展人,女性身分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如何影響你與世界的關係?

陸蓉之:對我來說,女性身分從來不只是生理條件,而是一種感知方式,也是在歷史裡穿行的方法。

在我成長和工作的年代,藝術世界並不是對女性肯定或友善的環境。我是幸運的。因為受到男女不平等待遇的母親,讓我以「大女人」的方式長大。1973年我移民美國,到了校園裡發現沒有畫架和畫布,大家都在進行行為藝術、觀念藝術、地景藝術與環境藝術。當時連西方的女性策展人都很少,作為華裔的女性策展人,我也非常不可思議地有個畫廊空間能自己策劃展覽。我的師父是洛杉磯重量級的女性策展人 Jose Janco(他父親是蘇黎世達達主義健將 Marcel Janco),將我從藝術家帶往策展人的道路。

1971年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教室。
1971年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教室。

1970年代中期陸蓉之在美國的行為藝術。
1970年代中期陸蓉之在美國的行為藝術。

1970年代中期陸蓉之在美國的行為藝術。
1970年代中期陸蓉之在美國的行為藝術。

許多時候,女性不是不被看見,就是被低估;不是被要求溫柔,就是被懷疑不夠權威。所以作為女性,要在這世界站穩,不只要有能力,還要有韌性,有時甚至還要有一點倔強和幽默。

也因為如此,我及早理解到女性的價值,不在於模仿男性如何掌握權力;而是勇敢地發展只有自己才能發展,觀看世界、組織關係、理解生命的方式。知道「照顧」不是軟弱,而是一種力量,更敏感於脆弱、邊緣、情感、身體與記憶。這些感知深深影響了我與藝術家工作並和世界建立連結的能力。

1979 Stage One Gallery
1979 Stage One Gallery

1981年陸蓉之在 Stage One Gallery。
1981年陸蓉之在 Stage One Gallery。

2008年在中國上海當代藝術館舉辦的 「夢蝶:上海當代藝術館文獻展 II」 。
2008年在中國上海當代藝術館舉辦的 「夢蝶:上海當代藝術館文獻展 II」 。


隨著 AI 科技飛速進展,你認為未來的藝術生態會有哪些改變?可以聊聊最近在威尼斯的展覽?

陸蓉之:有了 AI,沒所謂「原創」了,更沒有「完美」。但 AI 不會終結藝術,反而會逼迫藝術回到更根本的問題:當機器也能生成創作時,人類還有什麼不可取代?

藝術的定義、作者的身分、創作的流程及觀看的方式,都正在迅速地瓦解,被重新改寫。藝術生態會更加兩極化:一方面,技術讓創作門檻降低,人人都可進場;另一方面,真正有思想、有感知與文化深度的人,反而會更稀缺、更重要。人工智慧無法獲得人類的五感體驗。生命經驗中那種帶有不完美、愛與傷口的複雜情緒和感受,賦予每個人獨一無二的表述,恰恰是藝術最珍貴的地方。

左圖:《啵啵宇宙家族合照》,LuLu & YiYi X AI RenRen,2026年。右圖:陸蓉之與身為中國藝術史學術與鑑定泰斗的丈夫傅申合影,2016年。
左圖:《啵啵宇宙家族合照》,LuLu & YiYi X AI RenRen,2026年。右圖:陸蓉之與身為中國藝術史學術與鑑定泰斗的丈夫傅申合影,2016年。

我近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今年在威尼斯大學展覽館 Ca’ Foscari Esposizioni 舉行的展覽 《形相之外:虛實共生──尋找陸蓉之》(5.9-11.22)。這個展覽既是我跨越半個多世紀藝術生涯的一次回望,也是一場關於「人在 AI 時代如何被理解、被改寫,並持續生成」的研究與策展實驗。向未來提問:當人的身分開始被技術重組,藝術還能如何作為?當創作從個人表達走向碳矽共寫,我們又如何重新理解作者、作品與生命?

此前因緣際會,AIAIA(人工智慧藝術創新聯盟)成立於首屆海南三亞紅樹林 AI 藝術萬人展期間,由著名的數位藝術家兼策展人費俊擔任主席,我被推選為副主席。我們一群深受 AIGC 影響的創作者,展開了面對未來的持續詢問與回應。AI 精神最重要的就是平權,它沒有性別,也不會歧視年齡。在這次展覽中,我們會持續實驗,為未來 AI 時代的藝術創新提供範式。

2022年陸蓉之發起並組織與威尼斯大學、威尼斯建築大學聯合舉辦《第一屆年度元宇宙藝術展威尼斯》新媒體藝術研究展。
2022年陸蓉之發起並組織與威尼斯大學、威尼斯建築大學聯合舉辦《第一屆年度元宇宙藝術展威尼斯》新媒體藝術研究展。

2026年《形相之外:虛實共生──尋找陸蓉之》展場中的影片畫面,AI生成創作者:梁宗琳 BRIDGE LIANG
2026年《形相之外:虛實共生──尋找陸蓉之》展場中的影片畫面,AI生成創作者:梁宗琳 BRIDGE LIANG

 

你是否有一直想進行而尚未進行的計畫?

陸蓉之:我想繼續推動「整策師」這個概念在 AI 時代的深化。如果說現在的「策展人」作為一門專業是2.0版本;AI 時代的「整策師」就是3.0版本。未來不只需要策展人,還需要能在藝術、科技、策略與文化生產之間,跨領域運籌帷幄的「整策師」。

我將整策師翻譯作「curatorgist」──結合了 strategist(戰略師)和 curator(策展人)。先「整」,整合跨界的人員、資源與方法;再「策」,實現展覽的構想。成為整策師的基礎課程就是 AI 應用,他是未來管理階層的新行業。

我也非常想把 AI 與非物質文化遺產、教育、老齡化社會的陪伴與賦能結合得更深。說得更直白一點,我現在想做的,不再只是辦幾個展,而是想參與一個新文明語境的建構。

2026年《形相之外:虛實共生──尋找陸蓉之》展場中的影片畫面,AI生成創作者:梁宗琳 BRIDGE LIANG
2026年《形相之外:虛實共生──尋找陸蓉之》展場中的影片畫面,AI生成創作者:梁宗琳 BRIDGE LIANG

 

如果有機會與一位藝術家對談,不論時間、空間或語言的限制,你會選擇誰?希望談論些什麼?

陸蓉之:如果不受這些限制,我很可能會選杜象。在我看來,杜象不只改變了藝術形式,他改變的是藝術的提問方式。他厲害的不是挪用一件現成物,而是從此逼整個世界承認:藝術不只存在於作品裡,也存在於命名、判斷、語境與觀念的轉向中。

我最想談三件事。第一,在 AI 時代,觀念藝術是不是進入新的階段?第二,當生成、複製、挪用、演算都變得如此日常後,「作者」還剩下多少意義?第三,如果杜象活在今天,他會不會把 AI 本身當成新的現成物?

1917年時,由阿爾佛雷德·斯蒂格利茲(英語:Alfred Stieglitz)為《噴泉》拍攝的照片,後方則為美國畫家馬森·哈特利(英語:Marsden Hartley)的作品《戰士們》(The Warriors)|圖片來源:wikipedia
1917年時,由阿爾佛雷德·斯蒂格利茲(英語:Alfred Stieglitz)為《噴泉》拍攝的照片,後方則為美國畫家馬森·哈特利(英語:Marsden Hartley)的作品《戰士們》(The Warriors)|圖片來源:wikipedia

如果讓我更感性一點回答,我也很想和張大千談談。不像杜尚是藝術史裡一個虛無飄渺的存在,我媽媽的五個姊姊都是張大千的學生,我也曾三跪九叩首向他拜師──儘管為了不亂姨媽的輩分,他將我的拜帖交給一旁的弟子。他是一位真正偉大的藝術家。不只談筆墨,我想問他:如何在傳統、流亡、變法與全球化之間,一邊保住自己,一邊又不斷變成新的自己?

因為說到底,我真正感興趣的,始終不是藝術家成就什麼風格,而是一個人,如何在巨變的時代裡,還能繼續成為他自己。

陸蓉之十歲得獎。
陸蓉之十歲得獎。
得獎報導與張大千合影。
得獎報導與張大千合影。

陸蓉之13歲個展。
陸蓉之13歲個展。

──《美麗佳人》2026年5月號 Art Talk〈向愛而生──藝術策展人陸蓉之〉 


Art Talk|陸蓉之

1951年生於臺灣。11歲隨張大千學習水墨,13歲舉辦個展。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學士、美國加州州立大學碩士。曾任臺灣實踐大學時尚與媒體研究所教授、中國上海大學美術學院史論系客座教授、上海當代藝術館及上海外灘18號創意中心的藝術總監。長期關注動漫美學、當代藝術策展理論與跨媒介創作,亦參與多項國際展覽與雙年展策劃。出版有《後現代的藝術現象》、《臺灣(當代)女性藝術史》、《藝術工蜂:Viki LuLu 遇見未來》等數十餘本著作。

陸蓉之。
陸蓉之。

同場加映|《形相之外:虛實共生──尋找陸蓉之》展覽論述

半世紀的策展旅程,從亞洲出發,穿越不同語境、地域與時代,陸蓉之以女性的身體與直覺、藝術的語言與勇氣,締造出一條策展史中前所未有的路徑。

這場展不是回顧,而是一次「生成中的回望」;不是總結,而是一場「未竟的未來」召喚,在策展的成果之外,進一步打開策展的「可能性」── 一種以身體為介面、以情感為演算法、以記憶為媒介的人機共構實驗。

 AI 不只是技術,而是共創意識的延伸;策展不只是組織展覽,而是人們共同建構文化結構的生成工具。陸蓉之作為亞洲第一代女性策展人,用自己的生命經驗與思想厚度,打造一套屬於未來的策展語言系統。她不止一次地越界 —— 從藝術到科技,從個體到系統,從女性到共感,從人類到 AI,非是告別歷史,而是啟動明天。

如她所言:「Everything I do is Art, is Art. 我之所為皆藝術。」預期在這場展覽之後,有更多的「她」將被生成,開啟「策展生成學」的新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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