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藝術銀行」嗎?為什麼藝術不只存在美術館裡,而要進入我們的生活空間?我們邀訪到臺灣美術基金會執行長林平,透過兼具藝術家、策展人、美術館館長與大學教授的多重身分經驗,重新探索藝術與我們的關係。
藝術銀行執行長林平專訪
Art Talk|林平 Lin Ping
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西畫組畢業,美國辛辛那提大學藝術教育碩士、藝術創作碩士。2022年起接任財團法人臺灣美術基金會執行長,推動文化部「藝術銀行」。長期投入藝術策展、美術館制度與政策等研究,曾任臺北市立美術館館長、臺灣省立美術館(今國立臺灣美術館)典藏組組長、東海大學美術系教授及系主任等。

對你來說,「藝術」是什麼?
林平:藝術是帶來幸福感的事。我現在是藝術銀行的執行長,要瞭解藝術市場,知道藝術是高端資產;我也是大學教授,知道藝術的學術性。但最一開始我是做創作的人,相信人可以創造生命的幸福感,並影響周遭環境。
藝術像是容器,或是觸媒,只要碰到它、經過它,你看到的世界就會轉變。它的觀念一直是流動的,敢從另一個角度產生多元的立場,創造新的答案。
大家說魔鬼藏在細節裡,差一點點就相差很多。藝術也能充滿在日常生活的縫隙裡。我記得小時候媽媽用童軍繩編織漂亮的曬衣空間。即使運用很簡單的東西,但媽媽在精神的閒暇縫隙中,羅織心中的美,讓看似布置家裡環境,實際上是屬於自己的遊戲。就像我的桌上有很多實用物品,但始終會有一些無關功能的小東西,一個鑰匙鍊或小公仔,為我帶來無數的快樂。每個人桌上的東西不一樣,反映出你是什麼樣的人。
現在不是很流行稱呼 Curator(策展人)嗎?從視覺藝術領域一直向外擴延這個名詞,選物店的老闆也被稱為「策展人」。策展不是當代才出現的概念。華人文化系統的「些子景」、日本的「盆景」都是在小小的世界裡,創造一個宇宙。桌上擺設收藏的雅玩,有個專有詞彙叫作「案頭清供」,背後的心性是「坐究萬壑,俯拾山川」。每個人都有權利在生命裡主導符合自己心性的療癒和愉悅,有時候不是要去做它,而是選擇它。策展人本身不見得會畫畫,但他知道去哪裡找到好東西,用創造性的方法擺在一起。假如這個人是工程師,當他好好規劃橋梁與建築,就會有更多人生活在審美的環境裡。
藝術像是容器,或是觸媒,只要碰到它、經過它,你看到的世界就會轉變。

你是否相信「人人都可以是藝術家」?
林平:藝術家是有著自由靈魂的人。我們身邊可能都有這樣的人,充滿好奇心和不被制約的想像力。然而藝術家與狂想家不同,還要有操作技術那雙「停不下來的手」──具有想像的能力,同時也有決心去實踐它;即使這個世界尚不存在方法,他也會去尋找並發明出來。
有的家長覺得小孩畫畫浪費時間,就把他的蠟筆全部收起來,但小孩在沙地上找根樹枝也可以畫畫。這樣的性格潛藏著成為藝術家的衝動與可能。我們說人人都是藝術家,代表生活裡各式各樣的形式都可以呈現藝術。但假如我們談的是成熟的藝術家,確實需要非常嚴格的培養歷程,不是可以任意取代的專業。
藝術家具有想像的能力,同時也有決心去實踐它。
隨著 AI 等科技飛速進展,你如何看待當代生活與藝術的關係?
林平:我今天剛好看到黃仁勳的故事,他也是具有藝術家性格的人。有次他到日本京都旅行,在擁有大量苔癬收藏的花園裡,遇見一位老先生正蹲著專注照料枯萎的苔癬。花園這麼大,要怎麼照料得完?結果老先生回答:「我的時間多的是。(I have plenty of time.)」這觸動了黃仁勳,成為他面對職業生涯的智慧。
黃仁勳怎麼可能有比別人多的時間?是因為他認為這件事值得投入,所以撥出足夠的時間來做。生活要排出優先順序,不只是為了解決問題,將看似無關功利的事排在後面。假如你覺得生活裡沒有閒暇、生命裡沒有空隙,你就和藝術沒有關係。不提供時間給美感,就沒有藝術發展的空間。在 AI 的時代,人要活得像人。AI 再強,都有解決問題的目的性。擁有藝術家心性的人,是無法被 AI 取代的。
AI 是來服務我們,簡化生活裡許多勞動和複雜的事。省下來的時間,你可以選擇接更多案、賺更多錢,或者來一趟好的旅行、看一檔好的展覽、聽一場好的音樂會,取決於你怎麼看待自己的生活。我的行程很多,但總會留一些心靈閒暇給自己,仍然感受到安妥。當我們放慢腳步,允許機緣巧合的發生,美的事物才可能發生。
面對在 AI 時代與虛擬影像中成長的孩子,也不要剝奪他們動手操作、接觸真實世界的能力。美是對萬物的觀察與創造,不單是與清潔乾淨相等,理解並處理真實事物,更是學習的機會。
當我們放慢腳步,允許機緣巧合的發生,美的事物才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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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時空或語言限制,如果有機會與一位藝術家對談,你會選擇誰?
林平:我對藝術的擴展充滿好奇,信箱裡也隨時會收到國際展覽與藝術家消息,有感動、想對話的人太多了,很難講出一位特定對象。但我想分享,在專業的世界裡,走訪藝術家工作室是重要的。因為藝術家可以用語言美化自己,但工作室是他真正生存的現場。從屋內擺了哪些東西、調色盤顏色等細節,可以得知他的作品是經過什麼路走出來的。
我們在美術館看見作品,聽到館長推薦,理所當然認定那一定是很棒的藝術家,但你不明白他為什麼好,反而會將藝術拒於千里之外。我會鼓勵大家逛逛「百科全書」式的展覽,譬如北美館最近正在展出的「台北雙年展」。接觸作品時你可以說,我不喜歡這個、我喜歡那個。你的喜好才會啟動靈魂的感受,要去尋找那個與你有關的動機。
你的喜好才會啟動靈魂的感受,要去尋找那個與你有關的動機。
透過藝術銀行,你對臺灣理想的藝術生態有哪些想法與實踐?過程曾遭遇的挑戰?
林平:談到藝術生態的困難,我有點感觸。坦白說,臺灣的美術館有點太多了。美術館沒有不好,只是現在很多地方美術館的成立,只管蓋一棟美麗的建築物,專業人員、制度和經費等營運資源都是不足的。為了收益,就要舉辦更多譁眾取寵的展覽。
最早美術館的原型,來自希臘雅典有宗廟儀式的場所,善男信女以最好的手工藝獻上貢品。隨著時代推進,珍奇的標本與藝術漸漸不再只是為王公貴族所有。至18世紀末,隨著君主制度式微、公共政體與民主社會興起,為保存這些珍貴收藏,政府開始興建博物館,並逐步推動其公共化。羅浮宮是第一個案例。到了20世紀,研究收藏的專業人員(Curator)要向大眾傳播,更是讓觀賞者以生命經驗回應藝術。這些才是美術館的初衷。
臺灣目前全民都要美術館的迷思,也窄化了一般人的認知,以為藝術機構只能是美術館。但美術館就像最高殿堂,要收藏最好的東西。豐富的藝術生態,需要像藝術銀行及其他創新藝術機構的存在,完成各式各樣不同的專業機構功能。

我為藝術銀行提出的策略是「左手扶植、右手流通」。「左手」指的是支持藝術家創作下去的購藏制度;「右手」則是透過租賃機制,讓作品不只存放在庫房,在展示中培養潛在的收藏家。決定手的行為,更重要的還有「腦」跟「心」。「腦」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心」要能夠感覺並回應這個社會的需要。
我們有修復師、空間評估師、包裝運輸和教育推廣人員等等,非常多專業者一起創造事物。譬如空間評估師會協助篩選空間、建議如何改善燈光等方式,讓作品相對安全、合適地展示出來。
最近高雄市立美術館委託我們策劃一檔展覽,即將在五月開幕,就是希望讓更多人知道美術館是什麼、藝術收藏是為什麼而存在。展覽用漫畫說故事,呈現地底洞穴裡保存寶藏的庫房,到地表做展覽的各式機構,中間需要大樹汲取根基系統的養分。展出的作品來自高美館與藝術銀行收藏的交集,大約有好幾百件,我們再從中選擇可對比的作品。你可以從這兩個機構的藏品,發現不同的收藏目的與方向,重新認識自己和藝術的關係。
美術館就像最高殿堂,要收藏最好的東西。豐富的藝術生態,需要像藝術銀行及其他創新藝術機構的存在,完成各式各樣不同的專業機構功能。

你是否有一直想進行而尚未進行的計畫呢?
林平:我其實經常在想,假如藝術能出現在更多重要的場所,渲染的力量是不是更強大?我會想像跨部門合作,如外交部、交通部等國家門戶的辦公場所,都展示出臺灣藝術家的好作品。不只是名家,還有很多具潛力的新世代藝術家。企業和政府是社會最巨大的機構,假如這些單位組織中的人能認識藝術在生活中的重要性,藝術銀行的任務就能事半功倍。
我也希望未來可以有專案,在法人機構之外,鼓勵獨立策展人使用藝術銀行的作品。獨立策展人所在的空間會非常多樣,可能為了在地藝術節進入街區,也可能去到歌劇院或美術館。目前我們已經在構想五月去高雄做展覽時有個可愛的空間徵集專案,想跟還不認識藝術銀行的單位互動,由他們出空間,我們在限定期間免費提供作品。大家來交朋友,去觸及那些從未想像藝術可以在他的空間產生作用的地方。
獨立策展人使用藝術銀行的作品,所在的空間會非常多樣,可能為了在地藝術節進入街區,也可能去到歌劇院或美術館。
「藝術銀行」是什麼樣的藝術機構?如果它是一種日常用品,那會是?
林平:我們腦力激盪的答案是「牙膏」。牙齒是很寶貴的生命力象徵,而牙膏可以淨化並養護它;刷牙也是我們每天一開始與結束時,能好好照料自己的一個簡單儀式。藝術銀行有三千多件很棒的作品,開放給法人機構租賃展示,像有一家髮廊已經和我們合作十年了,自然而然,藝術成為他們生活裡重要的陪伴。如同牙膏一樣,我們希望藝術銀行能成為大家維持藝術健康體質的日常存在。
如同牙膏一樣,我們希望藝術銀行能成為大家維持藝術健康體質的日常存在。

──《美麗佳人》2026年4月號 Art Talk〈心有餘裕──臺灣美術基金會執行長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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