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世界是一個生態系。除了創作者、美術館館長與策展人，也需要理解制度、產業與市場運作的人。這一期，我們邀訪到以拍賣官身分廣為人知的游文玫。社工背景出生的他，是如何踏入藝術產業？從立法院推動關鍵藝文法規改革，到拍賣場上落槌天價作品，再到藝博會的收藏觀察與美術館的公共實踐。游文玫與我們分享他一路來的心得與觀察。
專訪畫廊協會秘書長游文玫
- 是什麼樣的契機，讓你步入藝術產業？
- 拍賣官在藝術市場的影響力是？需要哪些特質或準備？
- 你對臺灣藝術市場現況的觀察？
- 近十年來臺灣藏家的組成與購藏習慣，有哪些明顯變化或趨勢？
- 推薦《美麗佳人》讀者們，藝術收藏的入門方式？
- 無論時空背景，如果有機會與一位藝術家對談，您會選擇誰？
- 南美館的PODCAST
是什麼樣的契機，讓你步入藝術產業？
游文玫：在我的前半生涯，藝術文化是完全陌生的領域。現在回頭看，我會進入藝術產業，或許是某種上天的使命。差不多在同一時期，陸續出現幾條線索，環環相扣，將我一步步帶往這裡。
第一條線，是文化事務的接觸。2007年進入桃園市文化局工作，我發現文化工作很有意思。後來我到世新大學當品牌與文創中心主任，知道學校體制不是我真正的方向。2012年再返回立法院後，我就很清楚，自己應該關注文化相關的政策與法案。這時我接觸到畫廊協會的「產經研究室」，正透過文化部的委託研究臺灣稅制。這成為我參與藝術品交易稅制改革的契機。
第二條線，是我對藝術拍賣行業開始有些認識。當時兩岸交流頻繁，中國大陸不少拍賣公司想和臺灣合作，有許多相關資訊。我因為正在推動藝術品交易稅制改革，也對臺灣的拍賣市場好奇，透過業界人士漸漸理解產業現狀。
第三條線，是我有機會成為拍賣官。那幾年拍賣會大量出現，但專業拍賣官人才不足。因為上述的經歷，有人引薦我投入這個工作。2013年，我第一次站上台主持拍賣會。後來為了獲得專業認證，在了解世界各地的法規後，我也通過中國的拍賣官考試，成為臺灣第一個取得專業執照的獨立拍賣官。
你認為拍賣官在藝術市場的影響力是？需要哪些特質或準備？
游文玫：很多人以為拍賣官是在「賣東西」，但其實我們更接近「價值的轉譯者」。不同拍賣官有不同風格，但要在極短的時間內，建立信任、 掌握節奏並讀懂人心，促成藝術品的定價，我們需要培養四種核心素質：知識結構、表現能力、實務經驗和職業道德。
首先是建立藝術史相關知識。熟悉古今作品的各種類型，使用正確的稱謂和發音，愈專業上台就愈有底氣。再來是對市場的觀察和敏感度。藝術市場有時也有流行性，比方這陣子可能大家比較願意買高古玉，過一陣子可能又不一樣。拍賣官不只是現場宣讀價格，他必須理解這件拍品在當下市場的相對位置、不同買家可能採取的出價策略、市場預期與作品價值之間的差距。
我以前讀社工，心理學是必修課。身為拍賣官，也非常需要理解群眾心理如何形成壓力或熱度、競價動機如何影響出價行為、情緒如何在場內流動與擴散。透過臨場的表現能力，就像指揮家，在每一次舉牌之間，決定節奏的推進或停頓。
隨著經驗的累積，更能在當下正確判斷競標者的情緒與決策，並應變突發狀況。比方我遇過一個特殊情況──在通話頻率和視線交會的細節中，我發現透過工作人員以電話競標的買家，其實正坐在台下。當時競價已經很高了，買家正在猶豫不決。我沒有明指，但我不再看向工作人員，直接用眼神對買家示意：「再加一口價好嗎？」他說好，後來電話那頭就舉牌加價，成功落槌成交了。
為什麼買家會信任你再加一口價？最後一項核心素質，是職業道德。我是擁有執照的獨立拍賣官，不隸屬於任何拍賣公司，大家對我的信賴感是非常重要的。不將營業機密、客戶資訊透露給其他拍賣公司；也事先釐清文資法規、跨境流通和交易責任，對於經手成交的作品，具有風險辨識與合規意識。拍賣官心中要有一把無形的尺。
可以分享你對臺灣藝術市場現況的觀察嗎？相較海外其他藝術交易區域中心，還有哪些成長空間？
游文玫：如果回頭看2016年前後的稅制環境，再對照今天，我會說臺灣已經從受限制的藝術市場，逐漸走向有潛力的節點。
過去因為在臺灣交易藝術品的稅率過高，就算買賣雙方都是臺灣人，依然會在境外交易以規避稅額。不僅無法增加稅收，也讓臺灣的藝術產業發展沉寂。經過朝野協商與專業遊說，我們在2016年推動第一階段改革，讓藝術拍賣所得純益率從15%降至6%；到2021年，終於推動第二階段改革，通過《文化藝術獎助及促進條例》，拍賣所得可採「1.2% 就源扣繳」的分離課稅，讓更多人願意在臺灣購買藝術品。
目前臺灣藝術市場的優勢在於：文化自由度高，創作能量充沛；藏家結構穩定且具有國際視野；市場反應靈活，對趨勢敏感。 然而結構性限制仍然存在。國際資金與頂級拍品目前多集中於香港、紐約、倫敦。臺灣藝術市場規模相對較小，藝術相關法規依然有改善的空間。臺灣藝術市場下一步的關鍵，我認為其實是建立屬於自己的敘事能力──讓世界更理解臺灣藝術的價值，而不只是在臺灣參與交易、提高成交金額。
近十年來臺灣藏家的組成與購藏習慣，有哪些明顯變化或趨勢嗎？
游文玫：有個很明顯的轉變是，收藏這件事，漸漸從「擁有」走向「理解」。
就我觀察，臺灣藏家的組成跨度很大，從入門到成熟都有。疫情是藝術市場一個明顯的轉折。從國際到臺灣，都呈現女性收藏家崛起的趨勢，且開始收藏藝術品的年齡層正在下降。臺灣新一代藏家大約落在30至45歲之間，背景也更加多元。除了本就關心藝術的畫廊老闆等藝文族群，近年不動產、科技業等高收入族群比例明顯上升。許多不動產業者，會結合建築設計加贈藝術品，以提升質感的方式來吸引客戶。
購藏習慣也出現三個趨勢：第一，一級與二級市場的界線正在模糊，畫廊與拍賣的關係不再是對立，而是互補。第二，國際化與在地化同步發展，藏家不僅關注海外藍籌，也重視臺灣藝術史的脈絡。第三，隨著數位化的影響，線上預展、即時競標已成為日常，不過真正完成藝術品交易的關鍵，仍然來自現場的感受。走入藝術博覽會的人們，對於深度藝術內容、獨家導覽、與藝術家交流的需求正在提高。愈來愈多收藏家不再只是被動接受藝術史的權威，而希望建立與自己有關的品味。
愈來愈多收藏家不再只是被動接受藝術史的權威，而希望建立與自己有關的品味。
推薦《美麗佳人》讀者們，藝術收藏的入門方式？
游文玫：喜歡時尚與美感的人，其實已經具備收藏最重要的能力：對美的敏感度。接下來，只需要把這份感受化為選擇。我有一些簡單但重要的建議。
第一步是讓自己多接觸藝術品：走入美術館，是為了培養自己的視野、認識受到專業認可的藝術家；踏入畫廊與藝術博覽會，則是要熟悉這些能購入作品的地方。尤其參加藝博會的畫廊，一定是將他們最新或市場最能接受的作品展示出來，入門者可以探索哪家畫廊的風格自己更有興趣。
再來，要從你可以理解的作品開始購入。有時藝術家的創作讓你回想起過去的生命經驗，覺得很受觸動，那也很好。從喜歡開始，而不是從投資的價格開始；藝術收藏不一定要昂貴，但要能與你的生活產生連結。因為當藝術收藏進入你的生活，它會是長期陪伴你的存在。
無論時空背景，如果有機會與一位藝術家對談，您會選擇誰？希望談論些什麼？
游文玫：我想問問張大千：「當作品未依原本的構想完成，甚至沒有落款用印，對他而言是否仍然完整？」這也是我在面對他晚年的壓卷之作〈廬山圖〉時思考的。
2025年我接任臺南市美術館董事長後，在「福爾摩沙時代」特展中，遇見〈廬山圖〉這幅畫。也想起2023年我曾以拍賣官的身分，落槌張大千為這幅畫託刻的鈐印「閉門造車」。1981年〈廬山圖〉開筆，1983年1月以未落印的狀態首度於歷史博物館公開展出，隨後張大千在同年4月離世。雖然最終他沒能拿到那枚鈐印，卻在時間流轉中，從拍賣場到美術館，串連起我與藝術的奇妙緣分。
對你來說，「藝術」是什麼？是否有一直想進行而尚未實現的計畫？
游文玫：作為拍賣官，我專注在藝術價值與價格間尋找的過程；身為畫廊協會秘書長，重要的是讓藝術家和市場有對話的機會，讓藝術可以透過產業的資源，永續地存在；而作為臺南市美術館董事長，藝術更關乎城市人文如何被理解、被記憶的方式。
我的 Podcast 節目《拍賣場的人生故事》三年多來共累積177集，中途還出版了同名書籍，如今也到了收尾轉換的時刻。去年底南美館二館移撥中央，是件大事。我正在醞釀新的 Podcast 計畫《榕下有聲 南美館》，於五月底開播，希望在明年三月我卸任南美館董事長之前，打造南美館發聲的地方，讓美術館故事可以跟大家的日常有更多聯繫。
Art Talk｜游文玫
臺灣首位獲得專業執照的藝術品拍賣官。現任中華民國畫廊協會秘書長、臺南市美術館董事長、中華文物學會副理事長，並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藝術學院 EMAM 兼任教職。工作經歷包含產、官、學界，長期投入臺灣拍賣稅制降稅、文創相關法案及藝術產業發展的推動。主持個人 Podcast 節目《拍賣場的人生故事》、《榕下有聲 南美館》。著有《拍賣場的人生故事：一槌破億的藝術拍賣官幕後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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