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本神祕的家族年譜出發，臺灣當代劇場導演周慧玲即將推出最新力作《孃孃狂言》，歷經五年醞釀與編修，交織著長照失智的社會切片與上海與臺灣「政治不正確」等議題，帶著觀眾與這個神秘而魔幻的宏大歷史交會。
臺灣當代劇場重要編導與表演學者周慧玲，自1997年自紐約大學學成返臺並參與創立「創作社劇團」以來，始終活躍於學術論述與劇場實踐的交界，她的作品慣以個人與家族生命史為入口，在魔幻與現實、時間錯置的結構中，置疑華麗敘事背後的真實與隱晦。這次出手，又是一段大歷史與小人物交織的深情刻劃。
臺北藝術節專訪｜周慧玲《孃孃狂言》從一本神祕家族年譜出發，拼貼女性情感與記憶殘片
歷史正在流失 記憶的遺忘才是常態
《孃孃狂言》的誕生，背後有一段長達八年的奇妙緣分，周慧玲說，這部作品她醞釀了五年，劇本目前已經修改到了第四稿以上，這個創作的起點，源於朋友轉交給她的一本私人「年譜」。
所謂年譜，類似於詳盡的個人經歷家譜，鉅細靡遺地記載著一個人從出生到晚年，哪一年發生了何種生命大事。奇妙的是，這本年譜的所有者是一位清末光緒年間出生的知識分子，而且確有其人，他曾被選派赴日留學，就讀早稻田大學經濟學部，在中華民國元年（1912年）時，成為第一批負責掌管國家財政預算的核心官員。他一生調任各地，更曾擔任過湖北省財政廳長，深度介入了中華民國早期的北洋政府政權與國家財政發展。
「一個人要做多重要的事情，才可以被歷史記住？當我上網去 Google 這位北洋政府財政官員的名字，八年來查了三次，每一次都只剩下一兩句話。這也說明了歷史正在流失，記憶的遺忘才是常態。」周慧玲說。
這本充滿「大歷史」氣息的年譜，在一位毫無血緣關係的「徐孃孃」家中被意外挖出。周慧玲回憶，當時因為「徐孃孃」年事已高，準備住進養老院，就在後代在整理衣物時，赫然發現這個與自家不同姓氏的紀錄，「我朋友拿到的時候嚇一跳，她說從來不知道家族跟北洋政府、曹錕有什麼關係，我們家有這麼厲害嗎？」
周慧玲說，這位年譜主人的女兒是劇中的「黃孃孃」，而徐孃孃與黃孃孃，是一輩子黏在一起、從未結婚、極有氣質且皆有獨立工作能力的兩位老閨蜜。當後代去整理兩位長輩的同居房間時，滿腹問號，「兩位孃孃一輩子都睡在同一張床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這份疑問，激發了周慧玲的創作能量。
周慧玲表示，她無意給這段關係下一個「女同志」的僵化標籤，「六、七十年前女性之間的親密室友關係，充滿了留白的想像，她們睡在一張床上過了一輩子，到底親密到什麼程度？那是我們永遠無法、也無須精準定義的迷局。」周慧玲不寫刻板的線性歷史敘述，而是抓緊了這神祕的「空白」，決定從徐孃孃生命的最後幾天展開劇場的探索。
這個時代的集體長照焦慮
在《孃孃狂言》裡，黃孃孃已過世三年，而活著的徐孃孃處於嚴重的失智與失憶狀態。全劇透過六個禮拜的時間跨度，展現側面照顧她的第三代外省家庭成員（包含姪女、姪媳與姪孫女等等），在翻箱倒櫃整理長輩遺物的過程中，如何面對老人的胡言亂語與瞻妄狀態。
周慧玲表示，失智老人越遙遠的記憶，越精準；但靠近當下的短期記憶，卻完全無法留存，「因此在正常人眼裡，老人總是在胡說八道；但在她的精神世界裡，那些年輕時的上海記憶、那些與亡友黃孃孃的對話甚至是與鬼魂的交談，每一筆都是極其真實。」這樣的劇情設定，也直接對應了當代臺灣極為切身的社會議題。
周慧玲指出，臺灣80歲以上老人的失智比例相當高，幾乎每個人家裡都在面對長照的考驗，她自己的生活圈與朋友群面對這樣的狀態，也已長達15到20年，「以前父親記憶力超好，從小隨時抽考我們蘇北老家地址、祖父母名字，因為我父親介意被遺忘，但終究敵不過命運。」長期照護那種支離破碎、反覆、零星的殘破記憶中生活著，周慧玲說，「當老人說出了一段你從來沒聽過的過去，你身為後代，買不買單？當你找到一個你從來不知道的物件，你會不會覺得這跟你有關？」
一段流散的逃難詩篇
《孃孃狂言》在歷史時間點的選擇上，展現了周慧玲的巧思，她將兩位孃孃來臺的時間設定在「1948 年」，而非歷史課本上理所當然的「1949年」，周慧玲要記錄的不是政治難民，而是「婚姻難民」。在周慧玲的安排裡，兩位孃孃當時只是為了逃避家裡安排的傳統婚姻，剛好徐孃孃的哥哥要到臺灣做生意，她們便相約當作來臺灣旅遊度假，沒想到一過海，時代巨變，這座島嶼成了她們一輩子再也回不去的家。這種「逃婚」的叛逆與前衛，打破了過往眷村或外省文學中單一而悲情的政治論述。
「這是一個多層次、多元而複雜的故事，大膽地說，這個作品在當前的臺灣歷史論述環境下，還蠻『政治不正確』的。」周慧玲坦言，在當前不斷被單一化的文化語境裡，尋找願意製作這種非直系血親、非典型外省離散故事的劇場如臺北表演藝術中心，過程坎坷，「但我必須要問：這是不是我們的故事？我們難道只能寫某一種被規定好的故事嗎？」
演員均為一時之選
在選角上，周慧玲打破常規，邀請了知名京劇演員黃宇琳挑戰黃孃孃一角，「宇琳勇於挑戰，這一次不讓她唱任何一句京劇，純粹以當代劇場的概念，去詮釋一個立體、飽滿的女性角色。」劇中還有周慧玲的長期劇場搭檔，靈魂演員徐堰鈴；以及優秀編導與演員的吳維緯，實力派演員呂曼茵，加上金牌演員大甜與林子恆，共同挑戰這個極具難度的記憶拼圖。
為了精準捕捉40年代的上海風華與老一輩的時代感，劇組特別邀請了上海戲劇學院的退休教授，為全劇大量的「老上海話」臺詞進行線上錄音，讓演員一字一字地揣摩與學習。音樂方面加入40年代上海大樂隊的爵士樂，以及鴛鴦蝴蝶派小說家周瘦鵑《留聲機片》中以聲音寄託遺言的魔幻感，揉雜進全劇的聽覺靈魂。
舞臺設計陳慧則與周慧玲共同構思了一個「具備強烈流動性」的感官空間。劇場舞臺上將會出現許多「失真比例」的大小物件與老皮箱、無法再播放的留聲機唱片，象徵老人大腦中扭曲、放大或縮小的記憶殘片。客廳的場景在燈光的調度下，時而是 2019 年瘟疫前的長照當下，時而模糊變形為 1940 年代老上海的斑駁舞廳、甚至兩位孃孃並肩同眠的一張床，讓觀眾隨著失智老人的靈魂，一同穿梭在虛實難辨的魔幻時間軸，感受在面對記憶流失、認同危機之時，那搖擺閃爍，卻又無處可逃的無力與沉默。
2026臺北藝術節
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
演出時間｜9.4 (五) 19:30、9.5 (六) 14:30、9.6 (日) 14:30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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