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表達我是誰，成為自己的繆思；展現一個女人是誰，而不僅僅是外在看起來的模樣。──Penny Slinger
夢境與潛意識，向來是超現實主義最迷人的命題。但如果身為一名女性，在佛洛依德理論與長期由男性主導的藝術運動中，希望探索內心，卻可能發現自己依然是被觀看的一方。
隨時間推移，更多的女性視角重新進入這段歷史，回應那些關於身體、欲望與內在世界的提問。來自英國的藝術家 Penny Slinger，被視為古典超現實主義與當代女性主義的橋樑。他將自身置於創作中心，在深度的誠實中理解自己，並依自己的選擇創造世界。
Art Talk｜專訪超現實主義藝術家 Penny Slinger：「我想表達我是誰，成為自己的繆思；展現一個女人是誰，而不僅僅是外在看起來的模樣。」
對你來說，「藝術」是什麼？希望透過創作帶給觀眾什麼？
Penny Slinger：對我而言，藝術就是煉金術。是將自身與生命作為素材，提煉為「真金」的方式──那是一個人珍貴的本質、人生經驗背後的原型，與旅程追尋的核心。
藝術是我存在的意義與快樂的泉源。我希望創造某種體驗，不僅是視覺與知性的理解，更能直抵靈魂深處。
我的創作大部分圍繞著女性能量解放的主題。雖然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女性主義者，但我熱衷於喚醒女性與男性身上蘊藏的陰性特質。透過毫不留情的自我剖析，在赤裸的真實中，我的藝術如同一面魔鏡，映照出他人內在遮蔽的真相，那些可能被埋藏、遺失或枯萎的部分。我經常以拼貼作為媒介，因為它允許創作者用獨特的方式重組現實，從而開拓人們的思維，帶來新的聯想。我探索的是內在世界，而非表象，這正是我喜愛超現實主義的原因。
藝術就是煉金術。提煉出一個人珍貴的本質、人生經驗背後的原型，與旅程追尋的核心。
可以聊聊你的第一本書《50%可見的女性》嗎？你如何理解所謂「女性形象」？
Penny Slinger：我在倫敦雀兒喜藝術學院的畢業論文主題，是超現實主義藝術家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的拼貼書。回應他帶來的靈感並當作畢業作品，我也想親手製作一本專屬自己的拼貼書。
回顧了藝術史，我發現女性身體與形象的重要性，但這些作品幾乎都由男性藝術家所描繪。我想打破這樣根深蒂固的局勢。我想表達我是誰，成為自己的繆思；展現一個女人是誰，而不僅僅是外在看起來的模樣。《50%可見的女性》（50% The Visible Woman）的書名便源自於這些反思。我當時企圖表達：當你看見一個女人時，你（充其量）只看到了他的 50%，因為其餘部分存在於他的內心，雖不可見，卻不可或缺。
與恩斯特使用舊版畫不同，我選擇用自己的照片、我為女性朋友們拍攝沖洗的照片，再剪下書籍、雜誌與流行文化的圖像。當時我才剛在藝術圈起步，看著女性在文化與商業中被看待的形象，我審視著自己，並思考如何呈現自我，將所有的想法全丟進一個袋子裡搖晃，然後傾倒出這些拼貼作品。希望讓拼貼的效果更完美，我為每幅圖像創作對應詩作，風格十分原始、超現實且直覺。我也設計交錯頁面的方法，將詩句印在半透明紙張疊加於圖像之上，並自己裝訂書籍的複本。
圖像是一種象徵，理想上是要反映出事物本質的面貌。然而在商業主導的世界裡，女性形象經常被濫用，去推銷自身以外的事物、激發他者的欲望。我希望讓女性形象重新連結神話般的特質。透過拼貼，觀眾進入內在映照而成的鏡廳，看見真實女性完整的光彩，既古老又神聖，令人畏懼又著迷。
看見真實女性完整的光彩，既古老又神聖，令人畏懼又著迷。
從靈感出現到完成，你如何發展作品？「身體」在創作中扮演的角色？
Penny Slinger：你說得對，創作確實誕生於點燃靈感的火花。有些作品聚焦相對迅速，有時靈感則像一顆種子，必須歷經成長的周期，才能理解全然綻放的模樣。選擇什麼媒介，將決定作品實現的過程。
像是我稱為《驅魔》（An Exorcism）的系列作，花了整整七年才完成。多年後我又重新繼續創作這個系列，製作電影、沉浸式裝置等。我想更深地挖掘出：我是誰？自我的本質是什麼？別人投射在我身上的又是什麼？當時我好比是自己的精神科醫生兼心理學家，深刻地解構自己的心理。
我的身體在我的作品中扮演重要的角色，通常位於畫面正前方與最中央。我們赤裸裸地來到這世界，身體是承載生命珍貴的殿堂。然而長久以來，它卻被加諸了太多羞恥感，尤其有太多壓抑、崇拜與審視落在女性身上。我花費畢生的時間，試圖讓身體回到純粹而簡單的狀態，爭取享受愉悅的權利。
目前我有個長期創作的系列，名為《我的身體》（My Body），以我七十歲末段的身體作為一張經驗的輿圖，挑戰社會對年齡的偏見。透過這副血肉之軀，我尋覓著表達的方式。無論歲月留下什麼痕跡，我的美從不止於外表。存在即是經典。
身體是承載生命珍貴的殿堂。而我的美從不止於外表。
無論時空或語言限制，如果有機會與一位藝術家對談，你會選擇誰？希望談論些什麼？
Penny Slinger：嗯，這很有挑戰。我想是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他在難以承受的身體傷痛中，活出真實與勇氣。如果真的遇見他，我大概只想抱抱他，而不是說話。但話說回來，我覺得我們早已展開跨越時空的對話。
我們有太多可以交換心得的話題，不僅僅關乎藝術，還關乎愛與情感。聊聊創作如何與親密關係並行且交織，我們又是如何竭盡全心，企圖同時擁有這兩者。我們會聊到在男人主導的世界，特別是藝術界，作為一名女性面臨的挑戰。還有在這個經常將生靈當作器物對待的世界，如何活出我們對動物共同的熱愛。
我們可以談談在看似進步的現代社會裡，原住民文化的重要。探討藝術家內在陽性能量和陰性能量交融的「雌雄同體」（androgyny），如何孕育出藝術品。我們可以討論彼此在創作上，怎麼同時將自己置於觀看者與被觀看者的位置，並一起沉思這種實踐的超越性本質──創作者是如何繞過自戀，成為自省的工具。他啟迪了無數人，那正是一名藝術家真正的使命。我可以告訴他，我是多麼欣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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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當今 AI 生成創作的想法？
Penny Slinger：充斥在社群媒體上的 AI 視覺創作，絕大多數都如此「超現實」 。這讓我思考，如果給予表達的自由，人們選擇的表達模式是否本質上就是超現實的。
我自己也在採用這個時代的工具，它們本就是時代演進的一部分。就像繪畫不同於攝影，雕塑不同於平面作品，每種形式都有它的條件與限制。藝術的煉金過程裡，手工製作的優勢在於能直接滲透創作者的能量與意志，但這並不代表我們無法與數位工具建立類似的關係。關鍵從不在媒介本身，在於我們如何與之合作。
你為什麼而創作？將那份觸動靈魂的起心動念，轉化成個人的表達，屬於你的光芒會貫穿其中。無論加入多少超現實的奇幻元素，再精巧的視覺花招，都無法取代。生命的創造力正流淌過你，來自更廣大的宇宙源頭。渺小卻獨一無二的自我，正是開啟一切的鑰匙。
你向來將時尚視為藝術與自我表達的延伸。你認為穿著如何影響人們觀看自己？
Penny Slinger：許多時候，人們為了尋求認同，想要融入大眾，讓衣服變成了制服。我會盡量尊重場合的規範著裝，但只要有機會，我就會嘗試突破邊界。例如我還是學生時，必須戴上貝雷帽，不像其他人戴得端正，我總會故意微微歪戴，帶著幾分俏皮。
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存在，世界上沒有另一個你，那是如此美麗且值得慶祝的事。如同我們欣賞藝術，看見那些美感與創意的表達，能提升我們生活的品質。當有人願意花費時間與心思，將自己打扮得格外特別時，我會將這視為一份獻給所有人的禮物。
化妝、服飾與各種裝扮，都是描繪自我存在的方式──你是誰？你如何看待自己？我會鼓勵大家將服裝視為表達的載體，這是屬於你的身體、你的人生。嚴肅看待，同時也盡情享受其中。去冒險吧！你真的需要去思考「別人是怎麼看你」嗎？如果你不把那些壓抑著卻渴望表達的事物展現出來，其他人根本無從得知。你可以成為你想要在這世界上看見的藝術之作，只需解開束縛你的韁繩。
如果未來有機會完整實現「可穿戴藝術」的計畫，你最想創作的系列？你是否還有一直夢想實現但尚未完成的計畫？
Penny Slinger：在我的人生中，曾構思過無數的「可穿戴藝術系列（wearable art collections）」。有趣的是，一些我曾預想過的設計，如今已在當代時尚中逐漸成形，走向「時尚即藝術」的風潮。我的計畫會依不同具體條件而定：是要打造僅此一次的驚世之作？還是讓人們可以在不同場合中穿著的系列？對我而言，從挑釁性的創作到實穿的設計，兩者皆有清晰的想像。只要給我創造的機會就好！
仍有許多事情是我渴望實現的。目前我全副身心投入的焦點，是希望在我仍活著的時候，完成屬於我的生命敘事與創作遺產，而非交由評論家與歷史學者替我定義。我已經為此發展出一套藍圖，也保存相關的素材。我真心期盼找到足夠的支持來實現這個計畫。不只是我個人的故事，這會是一個自成體系的創作生態。即使在我離去很久之後，仍能持續孕育創造，啟發更多人以自己的方式，實現生命作為藝術的可能。
Art Talk｜超現實主義藝術家佩妮．斯林格（Penny Slinger）
1947年出生於英國，現居美國加州的跨媒材藝術家。畢業於倫敦雀兒喜藝術學院。創作橫跨攝影、拼貼、雕塑、錄像與出版，長期探索女性身體、欲望、潛意識與靈性等主題。透過自我影像與象徵性意象，重新思考女性的主體性。代表作包括《50% The Visible Woman》（1971）與《An Exorcism》（1977）等。其創作亦延伸至時尚領域，曾多次與 Dior 高級訂製服系列合作，將超現實主義視覺語彙轉化為服裝與空間裝置。
──《美麗佳人》2026年7月號 Art Talk〈成為自己的謬思──藝術家 Penny Sl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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