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立美術館（北美館）推出新展「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2026.4.25－8.30），由德國圖賓根文化交流協會策劃，為紀念《超現實主義宣言》於1924年出版，梳理超現實主義脈絡與百年來對後世產生的深刻影響。展覽自2024年起於德國及芬蘭巡迴展出，北美館為第三站，之後將續往巴西展出。
《美麗佳人》特別邀訪其中的重要藝術家 Penny Slinger，分享她多次將超現實主義理念延伸到時尚語境，與品牌合作高訂秀場設計與可穿戴藝術造型的經驗，與透過超現實主義探索內心的藝術世界。
專訪北美館「超現實主義」藝術家Penny Slinger談時尚與心靈
回顧過去五十年的藝術生涯，最初你是如何決定透過身體與潛意識題材探索女性經驗？有哪些想法的演變嗎？
Penny Slinger：這要追溯到我在切爾西藝術學院（Chelsea College of Art）求學時期。當時我正在為畢業論文尋找研究主題。當我回顧不同文化中的藝術史時，發現雖然「女性形象」是極為普遍的主題，但幾乎都是透過男性藝術家的視角呈現的。這讓我感到不對勁：男性藝術家怎麼可能描繪出女性內心的真實面貌呢 ？他們只能根據在外部看到的表象來製作印象 。唯有女性本人才能進入她自己的內心世界 。
在那段研究期間，我第一次接觸到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的拼貼書《Une Semaine de Bonte》以及《La Femme 100 Tetes》。他利用舊版畫作為素材，創造出魔幻且流暢的世界，這對我而言是一次啟示。拼貼與超現實主義的技術，似乎是探索潛意識、夢境與幻想世界的完美工具。我針對恩斯特的作品撰寫論文，同時創作了我的第一本書《50% 的可見女性》（50% The Visible Woman）向他致敬。
我改用攝影而非版畫作為素材，使其更具個人化特色，並在當時決定利用超現實主義的工具來探索女性心理這片未開發的領域 。我也決定要成為自己的「繆思」，這樣我就可以審視自己，而不是以他人眼中的形象呈現 。我覺得這非常有力量，我選擇展現自己（通常是裸體的），是將其作為「赤裸真相」的範例，而非為了挑逗他人 。這幾年來，我對這些事情的觀點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周遭文化雖有變遷，但我的基本立場一直很堅定 。
你的作品經常如夢境般拼貼組合人體藝術與影像。這些畫面是如何創作出來的？是否讓您感覺觸碰到「內在的真實」？
Penny Slinger：我認為如果藝術家無法觸及某種內在真實，那麼創作便毫無意義 。這正是藝術家的職責：探索真實並尋找表達方式 。我熱愛超現實拼貼，因為它是一種具顛覆性、革命性的手法 。它涉及將「既有之物」拆解並重新組合成新的關係，打破表象世界 。它宣示著：「我可以依照我的選擇創造世界，而非接受別人呈現給我的樣子。」
我的創作方式隨媒材而異 ，根據所選擇的媒介，以不同的方式創作。通常我會將想要處理的影像收集在一起，讓它們共同舞動，直到確立那個足以喚起整場舞蹈的完美「靜止瞬間」 。當影像逐漸融合時，我常會發現拼貼作品中需要某些我手頭上沒有的影像 。接著，我會去逛書店和雜誌攤，試圖尋找那個大小和年代都契合的缺失元素 。在現今的數位時代，我更常使用 Photoshop，並透過掃描或在數位存檔中搜尋來獲取素材 。比例現在不再是問題，因為我可以調整任何物件的大小，因此構建拼貼的過程稍有不同 。但本質上，無論使用何種工具，引領媒介使用的始終是作品背後的視覺理念與靈感 。我通常是被某種深感必須表達的事物所驅動和激勵的 。
關於「內在真實」這個主題，我一直對神諭卡（Oracles）深感著迷，將其視為一種直接連結個人內在認知、並向內在直覺自我接收無礙訊息的方式 。1970 年代，我與當時的伴侶尼克．道格拉斯（Nik Douglas）共同創作了《秘密空行母神諭卡》（The Secret Dakini Oracle）牌組（於 2003 年以《坦特拉空行母神諭卡》之名重新發行）。它包含 64 張使用剪貼拼貼方式創作的卡牌 。該牌組由 US Games and Systems 出版，是第一副使用拼貼技巧的塔羅牌組 。我發現拼貼是挖掘內在指引最理想的媒介。
此後，我又創作了另外三套神諭系統，目前正與伴侶合作，準備在我的網站上以訂閱制的方式提供這些作品 。其中一套名為《64 空行母神諭》（64 Dakini Oracle）的占卜系統使用了數位拼貼 。而《動物空行母神諭》（Animal Dakini Oracle）則採用與人工智慧（AI）協作的方式，來呈現拼貼風格的影像 。在我作為藝術家的整個人生中，我一直在實驗並運用各種不同形式的拼貼來通往內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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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早期的超現實主義作品中，女性往往被視為欲望的客體或象徵。回應凝視與權力結構的過程，您怎麼看待「女性如何觀看自己」這件事？
Penny Slinger：我稱之為一種「魔法」。重新奪回我們被觀看的方式是非常具有意義的，這收回了我們的主權 。這個過程的本質，在於你實際上讓自己同時處於兩個位置：既是主體也是客體，既是觀看者也是被觀看者 。這是通往自我認知、解放與自由之路上非常重要的練習 。
「自戀」與「自省」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 。前者是一種自我陶醉，會導致脫離現實 ；而後者，我們談論的是一個自我檢驗與自我實現的過程 。在這種情況下，鏡子服務於一個截然不同的目的，是為了促成更深層的理解 。這是一項「不逃避」的練習，而是往更深處觀察並看見自己，接受一切優缺點，包括光明與黑暗面 。
如果一個人能以深刻的態度對待這項練習，它將成為糾正困擾人類數世紀之久的性別慢性失衡的重要環節 。透過真正地觀察自己、由內而外地表達自己，我們能揭示真實的自我，而不再僅僅是他人投射的對象 。我們可以擁抱全然平等的地位，展現出那些長期隱藏在社會角色面具與社會束縛下的生命面向 。
在我的作品《驅魔儀式》（An Exorcism）中，我試圖審視並讓自己從所有這些繼承而來的投射中解脫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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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展出您的作品如《幼蟲》（1969／2014年）、《安全期》（1969／2014年），呈現對女性本質的思索。可以分享這些作品的創作故事嗎？您如何看待您的作品在這次展覽中並置的關係？
Penny Slinger：你提到的這兩幅拼貼畫，都出自我的第一本書《50% The Visible Woman》系列 。在出版品中，每幅拼貼畫都配有印在透明覆層上的相關詩歌 。我希望在影像與文字之間建立一種「黏」結 。我一直同時運用這兩者，並發現當文字是富有詩意而非說教時，透過交織的方式能開啟表達與溝通的更高層次 。
伴隨《幼蟲》（The Larval Worm）的詩如下 ：「在最初的幾小時／分娩的痛苦／竟是如此狂放／我的脊椎／化作了汁液／／當我張開／狂喜的嘴／ 一道瀑布在源頭／隆隆作響／／在深淵／無底井的底部／那隻幼蟲／舒展開了身軀」
從中你可以看出，我當時正在觀察女性所面臨的情境 。那時我對「昆達里尼」（密宗中描述為蛇的內在能量）一無所知，但我想要踏入吸引與排斥、快樂與痛苦之間的領域，模糊其中的界線。我喜歡詩，因為我將其視為一種「言語拼貼」。我相信當你結合並關聯視覺與言語形式的拼貼時，很有機會能打破常規，並在現實中撕開裂縫，讓新想法進入 。我的意圖正是如此，因為我覺得社會為我們設定的框架是有限的，是對我們真實潛能的一種歪曲 。
在《安全期》中，我使用了一張我為朋友兼繆思 Suzanka 在浴缸裡拍攝的照片，並將嬰兒的影像拼貼在她的體內 。這個標題意在諷刺 。我們必須記住當時的時代背景 。避孕藥才剛面世不久 。在那之前，女性進行性行為面臨著嚴重的懷孕風險 。她們不可能真的對性感到隨興 。避孕藥是性革命與性解放的一個巨大因素。這意味著女性可以擁有與男性相同的自由，這意義重大。
最近有人形容我的作品是「古典超現實主義與當代女性主義藝術之間的橋樑」。我喜歡這個說法 。我視自己為一位建橋者，所以這個描述感覺很貼切 。我熱愛超現實主義者創作的許多作品 。我喜歡他們在兩次大戰之間所追求的顛覆，這是對一個理性主義可能導致如此破壞的世界的反擊 。這個運動有著深刻的動機，而像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這樣的巨擘，其創作是具有變革性的 。他們改變了我 。我覺得我的作品與我所採取的方向，是一種自然的演進。潛意識並非男性世界的專利 。
它屬於我們所有人，因此，女性真正開始利用超現實主義的工具來進行自我啟示，感覺是必然的趨勢 。值得注意的是，恩斯特的「另一個自我」是鬼鳥（ Loplop），一個鳥頭的人形生物 。我熱愛他作品的原因之一，是因為他的想像力超越了性別認同，進入了一個所有生命都能變形與轉化、超越性別與物種的境界，這在本質上就是超現實的 。
我自豪地在超現實主義的傳承中佔有一席之地，感謝前人播下的種子，同時展示我花園裡從同一片土壤生長出的花朵，但它們獨特的形狀與芬芳，源於我對解放女性靈魂的熱情投入 。作為補充，看到充斥在社群媒體上的 AI 視覺創作絕大多數在性質上都如此「超現實」，這非常引人深思 。這讓我思考，若給予表達的自由，所選擇的表達模式是否本質上主要就是超現實的 。
您曾多次將超現實主義理念延伸到時尚語境，與品牌合作高訂秀場設計與可穿戴藝術造型。您認為藝術與時尚在呈現女性身體、性別與敘事時，有哪些共通點或差異？
Penny Slinger：是的，我非常幸運能受到 Dior 的聯繫，並受邀在Dior 歷史悠久的總店巴黎蒙田大道 30 號轉型為旗艦零售店之前，改造其整個內部空間 。我將所有沙龍的每一寸表面——包括地板、牆面與天花板——都覆蓋上關於元素的影像，為這棟建築創造了一場宏大且具轉化性的「煉金術」 。而這場煉金術產出的「黃金」，則體現在我設計的一個金箔可穿戴式「洋娃娃之家」中；這個作品以該建築的外觀為模型，成為 Maria Grazia Chiuri 高級訂製服大秀的「壓軸造型」 。
藝術與時尚之間的異同點為何？至少在理論上，純藝術家應該擁有絕對的創作自由，不受任何限制 。而時尚設計師創作的作品則具有應用性，它是為了被穿著而設計的，因此在這個意義上，它變成了「應用藝術」而非純藝術 。對於為了特定目的（在此指「被穿戴」）而設計的事物，表達的自由度會受到實用情境的限制 。設計師必須做出「設計上的決策」，而不僅僅是純粹的「創意決策」。但我認為，驅動一個人創作純藝術的動力，沒有理由不能應用在裝飾身體的事物上 。如果你像我一生所做的那樣，將身體視為一塊畫布的話 。
因此，時尚可以像牆上的畫布一樣作為你的表達場域，用來發表聲明或傳遞靈感 。據我觀察，這種情況正越來越多地發生，特別是在高級訂製服領域，但不一定出現在商業時尚領域。
隨著我們的意圖正在轉變，我們呈現自己的方式也在改變 。過去，女性的打扮通常是為了吸引男性、為了在競爭者中脫穎而出，並釣到最好的「獵物」。時代正在改變，當女性為了自己而主張「做自己」的權利時，她們可以開始以自己覺得受啟發、覺得美麗、或覺得能訴說故事的方式來穿著 。這是她們的權利 。隨著這種轉變，性別刻板印象被打破，制服消解為獨特的創作；時尚不再是炫耀他人的品牌，而是真實地展現自己的品牌 。要做到這點，你必須了解自己是誰，所以這一切都關乎覺醒並掌控自己的全部潛能 。你每天都可以是不同的人，你是一個多維度的生命 。你的穿著可以表達這點，而不是受困於「迎合大眾」或「讓自己具有性吸引力」。在一個性別流動已成為議題的世界裡，去理解無論我們擁有什麼器官，我們都由男性與女性元素共同組成，並在這種語境下自由地表達當下的情緒，是非常迷人且引人注目的 。
當超現實主義元素在時尚界的使用愈加頻繁，您如何看待藝術概念與商業時尚間的對話與影響？
Penny Slinger：你提到這點很有趣 。我一直注意到，許多我從小對時尚所擁有的想法，現在正隨處可見 ！這相當令人著迷 。
我一直認為，套用既有的規範是在殘害我們自己 。我們常認為自己很「時髦」，但那往往只是另一種順從的方式 。我喜歡將我們的穿著視為藝術表達的另一個場所，一種透過向世界展示自我的方式來呈現我們是誰的途徑。目前時尚界的趨勢似乎正朝著那個方向發展 。我見證了許多奇妙的創作誕生，其中許多看起來就像我腦海中構思已久的作作品 。說到腦海中的構思，與此同時，我們也看到許多時尚聲明是 AI 的創作，它們並未被製作成可穿戴的藝術，而是存在於虛擬實境中 。雖然當我在社群媒體上看到一場時尚秀的貼文，卻沒有標明這些作品是否真實製作出來時，這會讓我感到無比惱火，但儘管如此，這一切都在鼓勵穿戴藝術產生一種創意與可能性的氛圍 。對此我表示支持 。
感覺我們正進入時尚界的新紀元，區隔時尚與藝術不同領域的界線更加模糊。這對我來說是喜訊，因為我本身就是一位極度的打破邊界者 。但這將在多大程度上滲透並影響大多數人日常穿著的商業時尚領域，仍有待觀察 。拋棄式服裝是對環境的一種公害，與其要大量工業生產、僅能滿足對新鮮感追求卻缺乏品質與獨特性的服裝，我更偏好那些經過精心製作、值得珍惜且持久的單品 。
與 Dior 的合作非常美好 。我很希望能設計一個系列 。當我二十多歲時，我曾構思過一整條服裝線 。我仍然希望能與時裝品牌合作，創作可穿戴的藝術 。這是一個我尚未能完全實現的夢想，雖然我曾為 Dior 製作了可穿戴的「洋娃娃之家」，且在 1973 年為我的《新娘蛋糕》（Bride’s Cake）系列製作了一個可穿戴的婚禮蛋糕來進行拍攝 。然而，我真的很想創作一系列能作為服裝和配件穿戴的超現實時尚 。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
展期｜2026.4.25－8.30
地點｜北美館地下樓D、E、F展覽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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