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oya Abbasian 的創作,始終存在於兩個空間的張力之間。某種程度上,他是那種不會被計畫束縛的藝術家。他自己也坦承:「我的創作來自潛意識。我花很多時間不停工作、實驗、堆疊,不刻意思考,也不執著於主題。過了一段時間,一切自然會變得清晰。起初看似毫無關聯,但最後你會發現,它們其實彼此相連。」
1983年出生於伊朗的 Abbasian,其實最初做的是電影相關工作,他曾與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Abbas Kiarostami)及賈法・帕納希(Jafar Panahi)等伊朗電影大師合作。2011 年,他為了在坎城影展放映帕納希的作品而來到法國,沒想到就此便留下來,再也沒有回去了。
「原本只打算借住巴黎朋友家,那時手上只有三個月簽證。但與賈法共同執導電影的 Mojtaba Mirtahmasb 回到伊朗後就遭到逮捕,護照也被沒收。我心想,那我不如先留下來,等情勢緩和一點。結果直到現在,我已待了十五年。」他就這樣一路靠著學生簽證、工作簽證生活,最後取得了法國國籍。
「賈法出獄後,我見到他時,他瘦了二十公斤,第一眼甚至認不出來。」然而,他從未申請政治庇護。「因為那代表我必須譴責自己的國家。」他說:「我已不再是伊朗人,但我也不想百分之百變成法國人。我身體生活在法國,但另一半仍留在伊朗。每天早晨,我先閱讀伊朗新聞,再聽法國廣播,然後又回到伊朗的消息。我現在比以前更常用法文做夢,但波斯語始終會回來。我不希望忘記自己的母語。我的身體,就活在那個介於兩者之間的空間。那不是一條過渡通道,而是我真正建立生活的地方。」

介於其間 The Space Between
這種「存在於中間」的狀態,同樣催生了他的藝術實踐。「我一開始做的是動畫與後期製作,那是一個一切都必須完全受控的世界。但我逐漸被偶然性深深吸引。」
Pooya 的媒材一路從繪畫、動畫、攝影、錄像、電影,延伸到近年投入更多心力的裝置藝術。「我從來沒有刻意尋找一種固定媒介。潛意識裡,我一直在尋找的是它們彼此之間的連結。如今,我的作品存在於錄像與繪畫、錄像與攝影之間,那個過渡空間。」
他的創作方法極度仰賴研究與實驗,就連嬌蘭 Guerlain 品牌文化暨傳承國際藝術總監、也是此藝術獎創辦人 Ann-Caroline Prazan,都坦言,這並非最初當下就能理解的東西。「駐村初期,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真正明白他的創作。Pooya 的作品涉及太多技術、思考、動態與層層堆疊的過程,很難一眼掌握,必須靠他親自帶領,讓我們一步步理解。」Pooya 自己也常半開玩笑地說,只有作品完成後,他才真正知道它究竟是什麼。

充滿未知的駐村實驗
這多少也讓嬌蘭 Guerlain 與 Lee Ufan 團隊感到不安。但 Prazan 認為,這正是駐村最珍貴的地方。「每次駐村剛開始,我最期待的就是彼此交流,一起思考、一起探索這片土地。說到底,每一屆藝術獎、每一次合作,本質上都是一次與藝術家的相遇。」
為期三個月的駐村位於法國亞爾(Arles),對 Pooya 來說,這同時也是適應新的城市、新的生活節奏的一種挑戰,也讓他能深入探索卡馬格(Camargue)這片奇異又迷人的自然景觀。身為植物愛好者的他,果不其然樂在其中。
「我非常喜歡植物。」Pooya 提起一種名叫 Oxalis(酢漿草)的植物。「它非常漂亮,看起來就像蝴蝶。但後來我才知道,它其實是一種雜草。我很喜歡它的曖昧性——在花店也能找到它,但如果它長在自家花園,你卻必須把它拔掉。」
接著,他又發現巴黎近郊 Romainville 一座被封鎖的森林。那裡原本是一座石膏礦坑,後來成了藥廠廢棄物掩埋場,如今因土壤劇毒而禁止任何人進入,然而大自然依然持續生長。其中一種植物,就是日本虎杖(Japanese knotweed)。「它是日本核災之後第一批重新生長的植物之一,具有淨化土壤的能力。它能清理土地,但生命力極其旺盛,因此也被視為外來入侵物種。」他說,一年前,在法國栽種日本虎杖甚至已被列為違法。「如果它長進你的花園,你必須通報政府並將它清除。但另一方面,它可以食用,許多動物都非常喜歡它,尤其是蜜蜂。」

從外來植物思考移民困境
如今,他研究的是遍布卡馬格的 Baccharis。「它最初被引進歐洲作為觀賞植物,現在也因繁殖過度而被列為入侵種。」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說道:「這些植物讓我想到移民。」
「人們把他們帶來,在礦場、農田工作;工作完成後,又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辦。他們留下來了,但你卻希望他們離開。Baccharis、日本虎杖也是如此。人們因為它們美麗而將它們引進來歐洲,而多年後,又覺得它們太多了,不再喜歡它們。」他表示,這種對植物採取「根除政策」的暴力,也讓他聯想到自己只能隔著距離觀看的伊朗現況。「我幾乎執著地關注伊朗正在發生的一切。先是屠殺,接著是戰爭。」

當時,他一邊拍攝植物,一邊不停截取新聞畫面。「我拍攝植物極度細微的局部,但真正發生的一切卻離我那麼遙遠。我開始瘋狂蒐集新聞截圖,有時是整張畫面,有時只是某個細節,直到幾乎抽象。」慢慢地,那些影像開始彼此相似。植物的紋理、雲層、爆炸的煙霧⋯⋯界線逐漸消失。「我一邊詢問人們如何消滅這種植物,手機裡卻不斷出現炸彈摧毀生命的畫面。尺度完全不同,但同樣都是對生命的抹除。」
為了讓兩種現實真正產生連結,彼此呼應,他發展出了一套獨特的影像技法。先以投影機將影像短暫投射到黑白相紙上,再把相紙帶離暗房曝光幾秒鐘。影像會逐漸浮現,又在數分鐘內慢慢消失。
畫面即將完全消散之前,他會立即用掃描器將它掃描保存,掃描器的光線會在相紙最後消逝的瞬間,留下細密的條紋。「那是曝光的最後一個階段。它產生的是不穩定的複本,同時賦予原本完全不同性質的影像相同的肌理。它們因此具有同樣的重要性、相同的外貌與美學。」
一座連結今日與過去的橋
這種概念,也延伸至他的彩色作品。透過重鉻酸鹽(combichromate)等古典攝影工藝,他嘗試只依靠光線與化學反應來「作畫」,完全不使用雙手。而錄像作品則經歷反覆拍攝、投影、扭曲、再拍攝等層層轉譯。「這是一條介於膠卷攝影與數位影像之間的通道,錄像、投影、掃描器等新技術,與早已不再使用的古老印刷工藝,在作品裡相遇。」
Pooya 的所有作品,都是存在於現實世界的不穩定複本。那麼,接下來呢?要如何面對這些不穩定的複本?「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不穩定本身。」而這份不穩定,正是他研究植物、凝視戰爭,以及持續追問「消失」與「抹除」的共同核心。一種事物正在逐漸消逝的感受,始終縈繞在作品之中。
在潔白的展間裡,光線緩緩灑落,溫暖著那些彷彿正逐漸褪向黑暗、或消融於白色之中的影像。一種深沉而憂傷的詩意,靜靜滲透進他極具前衛感的藝術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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