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STYLE藝術

看見音樂的能量:談「曼波男孩舞團」《A4》中的音樂詩意

由法國編舞家菲利普・拉斐耶(Philippe Lafeuille)於1994年在巴塞隆納創立的「曼波男孩舞團」(Chicos Mambo),以融合舞蹈、劇場、馬戲和視覺效果著稱。他們憑著精湛的肢體藝術傳達兼具諷刺性及詩意的主題,獲得全世界觀眾和評論者的喜愛。「曼波男孩舞團」即將在2026年10月再度訪臺,於「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呈現他們在2024年外亞維農藝術節首演後席捲全法的製作《A4》,探討現代人在生命中所無法迴避的議題。

文字提供 蔡永凱(東海大學音樂系專任副教授兼系主任) ∕ 圖片提供 中信文教基金會 ∕ 責任編輯 陳思靜

看見音樂的能量:談「曼波男孩舞團」《A4》中的音樂詩意

提到「A4」,大家多半會先想到在求學、辦公環境中用以影印文件的紙張。這個物件看來輕薄、不起眼,卻經常承載嚴格的機密或沉重的壓力。巧合的是,編舞家拉斐耶的姓,正好就是以陰性定冠詞la及意指「葉子」、「冊頁」、「紙張」的feuille所組成。《A4》從頭到尾就由四位舞者在看似橫向設定的A4般舞台範疇內外起舞。許多評論者提及由范妮・布魯斯特(Fanny Brouste)設計的搶眼服裝包含許多「流蘇」元素,然而細看為陽剛舞者添加風姿的「流蘇」,其實也像辦公室中由碎紙機產出的細長紙條。就在《A4》一開場,觀者就可以聽見由成立超過五十年的知名跨界團體「克羅諾斯(又名:巨人)」四重奏(Kronos Quartet)改編的〈扭扭埃及女孩〉(Misirlou Twist)。這首樂曲其實是衝浪搖滾先驅「迪克・戴爾及他的戴爾樂隊」(Dick Dale & His Del-Tones)改編地中海民謠所作,透過1994年的電影《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而聲名大噪。克羅諾斯四重奏將此曲收錄至2000年發行的《沙漠商隊》(Caravan)專輯時,揚棄原先重擊的電子節拍,改使用北印度、伊朗地區的樂器與技法,賦予濃郁的中東色彩。連帶著,讓《A4》的觀眾在轉瞬間就隨著四位舞者誇張的動作,跳脫令人厭煩的現實,踏上編舞者所鋪陳的荒誕冒險。

流蘇為《A4》演出中的重要服裝元素,讓每一次舞動都充滿躍動感。圖片來源/Michel Cavalca
流蘇為《A4》演出中的重要服裝元素,讓每一次舞動都充滿躍動感。圖片來源/Michel Cavalca

從鐘聲到孤獨:《詩篇》中的個體與全體

 除了〈扭扭埃及女孩〉,《A4》的後段也使用克羅諾斯四重奏演奏的《詩篇》(Psalom)。這部作品由在廿世紀後半甚受喜愛的愛沙尼亞作曲家雅爾佛・佩爾特(Arvo Pärt)所作,靈感來源為東正教聖經《詩篇》第112首,在西方通行的聖經版本中則為第113首。佩爾特根據原詩文中九段經文來佈局,整體旋律以少數音之重複為特色。不同於大部份古老宗教歌曲的和緩、莊嚴,這首作品主旋律多次上行大跳,如同讚美上主如何「提拔」「灰塵、糞堆」中之弱者。

此外,《詩篇》中也充滿佩爾特標誌的「叮叮納布里」(Tintinnabuli)手法,即以大量的分解與完整和弦以細微差異反覆,營造大小鐘鳴想像,亦即「鐘聲風格/鐘鳴作曲法」。佩爾特最初於1985年,即他五十歲時完成此作,當時並未指定樂器;1991年將其改編為弦樂四重奏,獻給對現代音樂貢獻卓著的出版商暨音樂學者阿爾弗雷德・許萊(Alfred Schlee);1995年則再誕生一弦樂團版本。克羅諾斯四重奏於1997年發行《早期音樂》(Early Music)專輯時,竟也收錄這部在廿世紀後半葉的作品。《早期音樂》專輯的拉丁文副標題為「古老的眼淚」(Lachrymæ Antiquæ),彷彿暗示著即使這些音樂譜寫於當代,但其所承載、安慰的情感卻是亙古流長的。值得注意的是,拉斐耶所選用的克羅諾斯四重奏錄音,速度比其他錄音快,導致其中不規則的樂句和經常出現的停頓/嘆息洩露著徬徨、無助。就在這一段裡,一位舞者獨自在空曠的舞臺上,口中不停數著「一、二、三、四」。他的同伴呢?這也呼應了《A4》標題的另一個含義,即「個體」和「全體」間的關係。

樂音、肢體與口白在《A4》中交織,以當代經典烘托出綿長的情感。圖片來源/Valentin Freland
樂音、肢體與口白在《A4》中交織,以當代經典烘托出綿長的情感。圖片來源/Valentin Freland

打破經典的框架:韋瓦第的能量與舞者的嬉遊

拉斐耶對音樂的涉獵不僅豐富、多元,且具有獨特的切入點,除了如佩爾特、萊希(Steve Reich)等當代跨界藝術常見的作曲家,他也毫不避諱使用韋瓦第《四季》小提琴協奏曲及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這兩部作品雖是古典音樂欣賞的必選經典,在舞蹈或劇場界或許也已成為陳腔濫調,但拉斐耶卻仍然展現對音樂內外的獨特理解,破除這些作品常被賦予的詮釋框架,直指其「能量」核心。在經歷兩段由當代聲音藝術家于格・安尼耶斯(Hugues Laniesse),又名「安提斯坦」(Antisten)分別充滿電子詩意和原始打鬥的原創音樂後,溫馨明快的韋瓦第《春》之第一樂章主題乍然浮現。單獨上場的舞者全身點綴著花朵,呼應音樂意涵。這個樂章先以「協奏團」開頭,意即由所有協奏聲部演奏樂章主題,至「眾鳥歌唱」樂句再將原大樂團中的兩位小提琴家加入唯一的主奏,形成歡快的三部鳴唱。

在《A4》裡,編舞者先安排三位舞者在開場時的回復樂段中以滑稽的舞步依樂句上場。乘著幽默情緒的堆疊,當第四位舞者以特殊的服裝搭配協奏曲的小提琴主奏躍上舞臺時,讓觀眾情不自禁捧腹大笑。隨後的「眾鳥鳴唱」段落,四位舞者藉由打鬧嘻笑反映音樂中「主奏」和「協奏」關係,暗指著「個體」與「群體」間的微妙張力。接續的韋瓦第《四季》裡《冬》之第二樂章,音樂原本描繪冬日戶外傾盆大雨,人們獨自在家中取暖的靜謐。這一段則成為優雅的獨舞,留給《春》中首先上場的百花。其他三位舞者再度上場時,以A4紙張拼成對春日情景和同儕嘻笑的追懷。

《A4》中舞蹈與音樂彼此襯托,在舞者精湛的肢體之下,也蘊含編舞者的深意與情感。圖片來源/Valentin Freland
《A4》中舞蹈與音樂彼此襯托,在舞者精湛的肢體之下,也蘊含編舞者的深意與情感。圖片來源/Valentin Freland

聽見旋律的脈動,潛藏著身體的能量

拉斐耶對於「能量」的理解,亦不墨守框架。如同韋瓦第《春》中如有氧舞蹈般的滑稽動作,實則昭告著巴洛克音樂常被人忽略的脈動性。他在《A4》第三段還使用巴哈降E大調第四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吉格〉(Gigue)舞曲。所謂「吉格」係源自大不列顛地區的獨舞,以快速華麗的腳踏著稱,常使用6/8節奏。或許著眼於巴哈在如此明確的風格特徵下,仍然譜寫眾多風貌各異的「吉格」,拉斐耶手下的「吉格」也並未強調「普遍」的節拍特色,反而著眼於巴哈在這部作品中先迴繞再上揚的旋律走向,同時也強調在看似流暢的單線條下隱藏的重點拍擊,透過肢體動作而舒展、還原原本多層疊合的多聲部織體。至於更知名的巴哈G大調第一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前奏曲〉(Prelude)樂章,編舞者則將其交給扯鈴,讓扯鈴的上下躍動及如行星運行般的大小繞圈動態,詮釋音樂線條中那不停由低處彈起的動態。驚鴻一瞥是那驀然出現的韓德爾〈讓我哭吧〉(Lascia, ch’io pianga)。這首因電影《絕代豔姬》(Farinelli)而紅極一時的詠唱調,因其甜美的旋律及和聲常讓人誤以為是首幸福、柔情的歌曲。其實它原本係由一位年輕的貴族女性唱出,宣告堅貞至死的愛情。拉斐耶對這段音樂的著墨,淋漓盡致地點出了「讓我哭吧」話語中堅強的高貴與意志,雖然短暫,但其強韌讓人回味再三。

「曼波男孩舞團」的《A4》推出至今,獲得極大迴響,讚許其在舞蹈、劇場、馬戲及主題上的創意。事實上,就以上的簡單介紹也可以看到,這部作品在音樂的選用和使用上亦有極出色的品味。評論者對拉斐耶舞作的評價,常提及其結合荒謬和溫柔的功力,而此等詩意之張力,或許也歸功於這些在舞作中出現的多樣樂音,在A4的方寸空間裡與舞者和觀者一同嘻笑、躊躇、拉扯、比肩而行。

圖片來源/Valentin Freland
圖片來源/Valentin Freland

2026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曼波男孩舞團《A4》

演出場次:10/24 (六) 14:30、19:30、10/25 (日) 14:30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演出長度:約60分鐘 (無中場休息)

購票連結:OPENTIX售票網

藝術節官網:瞭解更多

延伸閱讀:


Google logo加入為 Google 偏好來源
收藏

為世界的女人發聲

Think Smart Look Amazing

雜誌 | Marie Claire 美麗佳人

MAGAZINE

美麗佳人風格學院

ONLINE

萬事問瑪麗

PODCA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