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一件喜歡的衣服、被某種顏色吸引,因美麗的事物喚起內心的共鳴或記憶──我們未必把這些時刻稱作「藝術」,卻早在日常中與其相遇。這一期,我們邀訪到長年研究藝術史的國美館館長陳貺怡。透過一座國家美術館的視野,看見藝術如何與我們的生命相遇,也探索屬於這個時代的答案。
這世界雖然沒那麼美好,人類依然可以製造出一些美好的事物,就像是藝術。
對你來說,「藝術」是什麼呢?
陳貺怡:藝術是我不太清楚,卻又深受吸引的東西。所以從小到大,我花了很多力氣去研究它。
為什麼人類需要「藝術」?一般大家會誤解,好像要是藝術家或具備專業知識,才能進入這個深奧的世界。但歷史上藝術的出現,其實和人類的生活非常貼近。創作的行為,是每個人類所共有的。
一個人沒有藝術不會死,卻好像少了點什麼,這讓我覺得很有趣。每當我遇見藝術作品,內在會勾起一些感應,你說是審美的感受也好,是感動也好、回憶也好。比如我喜歡畫畫、喜歡聽音樂、喜歡穿漂亮的衣服,被鮮豔的顏色所吸引。藝術的定義說來複雜,就算動物有蜘蛛會結網、水獺會築水壩,那也和人類創作的意義完全不同。我的人生與存在的依據,有很大一部分,正是試圖揭開「藝術究竟是什麼」這樣的問題。我花了好幾十年去研究,卻始終沒有滿意的答案。

如果有機會與一位藝術家對談,不論時間、空間或語言的限制,你會選擇誰?最想談些什麼?
陳貺怡:每個時代都有非常吸引人的藝術。我想選擇比較接近我們時代的,20世紀的法國藝術家馬諦斯。
在學習與研究藝術的過程中,我已經常在和馬諦斯對話。有人將他曾講過的話記錄下來,成為有名的《馬諦斯畫語錄》,是我非常喜歡的一本書。在這本書中,我看見的不只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而是偉大的心靈在某些艱難時刻的展現。生長於戰爭衝擊的年代,馬諦斯仍能持續創作。藝術對他來講,意味著什麼?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法國已經遭到納粹佔領。馬諦斯原本準備搭船逃離,在港口他看見大家急著逃跑的景象,決定留下來,與法國一起度過這段艱難的歲月。他那時候其實已經罹患癌症,後來到南部養病,女兒又被納粹抓走,差點送進集中營。但奇怪的是,在他的作品中你不會看到這些事情。那時他用剪刀創作,以簡單、深邃而純粹的色彩,剪裁出簡潔的造型,像是馬戲團、大洋洲裡的貝殼或海草。人生的最後,還致力於裝飾一座小禮拜堂。
他的創作,描述的是人類生命最根本的生之喜悅。我想和他聊天應該也會滿舒適的,不會有太多對生命的抱怨。他可能會告訴你,這個世界雖然沒那麼美好,人類依然可以製造出一些美好的事物,就像是藝術。

國美館長年推動「科技藝術」並設立 VR 藝廊,背後的思考是?你如何看待 AI 為藝術帶來的改變?
陳貺怡:在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和「技術」都包含在拉丁文 ars 的字義裡,也是英文 art 的前身。「藝術」和「技術」,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同一件事情。
你可以想像,文藝復興時期人們發明了油畫,在那之前是濕壁畫。因為油畫更便捷,愈來愈多人採用。後來攝影發明了,繪畫的某些功能被攝影取代,繪畫本身就朝另一個方向發展。接下來的電影、錄像、數位和新媒體藝術,也在創新的技術下誕生。
文化部將國美館定位為科技藝術的國家級基地,國美館發展科技藝術已經超過二十年。像是每年培植年輕創作者的「國際科技藝術大展」。去年我們也與龐畢度中心合作展覽「無序樂章:聲音藝術之旅」。我們還有個很特別的空間 U-108 SPACE,結合5G 技術、地面與牆面的環景投影及360度音效,可以進行專業的沉浸式展演。此外,我們也有全臺唯一的 VR 藝廊,觀眾不需要購票,就能穿戴頭顯體驗不同的虛擬實境。
AI 的出現,可能改變藝術的定義和呈現方式,但有些東西還是不變的。比如現在流行的 VR、AR、XR,即使技術再先進,仍然跟以前的繪畫、攝影同樣在討論再現的問題──在現實世界中探尋何謂「真實」何謂「虛擬」?我們可以如何透過「幻象」再現它?
藝術是這樣,不知道為什麼人類想創造出一個栩栩如生的幻象。上古以來就有繪畫的寫實技術「障眼法」,數位時代讓真實感更加強烈,virtual reality(虛擬實境)從視覺延伸到多重感官,讓觀眾產生正在往下掉或往前進的錯覺。
現在 AI 生成的畫面,讓人覺得好像真的是在某個地方拍攝下來,很多人擔心真實與虛假的界線會愈來愈模糊。我們已經習慣攝影師從現實世界擷取一個切片,但其實在攝影術剛出現時,也有「攝影會吸走靈魂」、「繪畫死矣」等猜測。人類只是需要時間找到使用 AI 的正確方式。我也相信藝術家不會被 AI 取代,因為創作最重要的是心靈,而不只是技術或真假的問題。


透過藝術家駐村、國美藝術大使團等計畫,你希望如何讓臺灣藝術走向世界?
陳貺怡:我們「國立臺灣美術館」,一直以來的任務是研究臺灣藝術與保存相關文獻。2023年來到國美館後,我的想法是,「臺灣美術史」是近年來才逐漸形成的學科,如果只有自己研究,可能有所侷限。如果要讓全世界知道,那應該要讓國際策展人與學者來研究與了解臺灣藝術。
2024年我們開始與法國在台協會合作「福爾摩沙藝術進駐(Villa Formose)」,隨後亦發動由本館主辦的「國美進駐」計畫。國美館每年公開甄選進駐者,開放場所與資源,包括兩萬多件的典藏作品,還有藝術圖書中心近16萬筆資料與藏書。每年大約有來自五、六十個國家,近兩百位競爭者投件。他們是策展人、研究者、美術館從業人員或藝術家。
第一屆「國美進駐」徵選出的是義大利策展人茱利亞.科列諦(Giulia Colletti)和波蘭策展人揚.艾蘭特科夫斯基(Jan Elantkowski)。Colletti 從國美典藏梁正居的攝影作品《礦場女工》出發,來臺灣研究「女性礦工」的社會處境,探索藝術如何回應工業化帶來的巨大變化。現任布達佩斯路德維希當代藝術館策展人的揚.艾蘭特科夫斯基(Jan Elantkowski),興趣則在於美術史的書寫方式。他比較東歐與臺灣,在相似的地緣政治與歷史創傷下如何書寫美術史。本屆獲選的是新任菲律賓當代美術館(Philippines Contemporary Art Museum)首席策展人、曾任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東南亞、東亞研究員與2024年威尼斯雙年展菲律賓展館策展人的卡洛斯.奎江(Carlos Quijon, Jr.),即將在今年秋天來到臺灣。
「藝術大使團」已經推行兩年多,是我的另一個想法。雖然我們是國家美術館,但經費其實不穩定。因為國家給文化的預算,僅佔總預算的不到百分之一。文化部底下除了有視覺藝術,還有表演藝術、文資、影視與出版等。國美館本身維護場館的日常開銷很大,還要洽談國際交流或大型展演,在文化預算動輒被刪的情況下很不容易。
國美館所在的地方,已形成某種藝文聚落,附近有施俊兆先生等多位重要的藏家。於是我想,能不能善用在地資源,將國美館與他們連結呢,讓他們理解國美館在做的事,透過他們的贊助支持國美館這個品牌,讓國美館在國際上與其他國家級美術館比並駕齊驅。


今年底國美館將推出 Annette Messager 大型個展,可以分享背後的故事嗎?這檔展覽也反映了國美館的哪些方向?
陳貺怡:安娜特・梅莎潔(Annette Messager)是我個人非常崇敬的女性藝術家。威尼斯雙年展創立百餘年以來,都是男性藝術家代表法國館參展。直到2005年,才由 Annette Messager 首度單獨代表法國館,並奪得當屆最佳國家館「金獅獎」,可以說是一種里程碑。
我們會看見國際上許多重要的男性藝術家,處理宏大的議題,追求壯觀、史詩級的作品,形成藝術史的宏大敘事。我不是說女性藝術家一定對宏大敘事不關心,但像 Messager 說故事的方式,會讓我們在熟悉的童話或神話故事中,看見一些不一樣的角度。此外,他的工作方式也非常獨特。我記得拜訪他的工作室時,到處是填充玩具和撿來的東西,像漁網、布料、睡袋等。他將生活物件創作成夢幻的劇場,讓觀眾進入了充滿詩意同時又帶有批判性的異想世界。
這次的展覽我們與他溝通展覽的名稱、概念和空間規畫,由藝術家自己規畫展覽的內容,Messager 也已親自來臺灣場勘過。我覺得國美館做過的女性藝術家展覽太少了,我自己也僅是國美館成立來第二位女性館長。今年11月展出的 Annette Messager 是一個開始,接下來我們會做一系列和女性有關的展覽。
明年春天接續展出並形成有趣對話的,是臺灣首位女性畫家陳進。除了國美館的典藏,也會有許多借展作品。未來期待有更多女性藝術家的展覽,目前正在籌備當中。


目前有一直想進行而尚未進行的計畫嗎?
陳貺怡:其實我有很多想要進行的計畫都還沒有實現,但我從臺藝大借調來國美館,有任期的限制,明年任期就會屆滿。我期待這期間進行的計畫能夠延續,國際間對臺灣的關注和研究可以愈來愈密切;藝術大使團的人數可以再擴充,不只有臺中,臺灣各地的藏家、企業家都能認同並支援國美館。不管我在不在這裡,從硬體到軟體,從典藏、研究到展覽,國美館都能持續躍升,成為一個堪稱世界級的國家美術館。
回臺藝大教書後,還有三年我就要退休了。做了二十幾年的文化行政和藝術教育,我覺得我需要重新找回自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寫想要寫的文章,也想好好健身並回顧家庭。在美術館界,我還是可以做顧問或策展,將所學貢獻給我掛心這麼多年的藝術世界。

Art Talk|陳貺怡
現任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學士。法國巴黎第十大學藝術史與考古學學士、碩士及當代藝術史博士。長期投入藝術史研究、策展與藝術評論。曾任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學院院長、教授。亦曾任國立歷史博物館、國立故宮博物院、臺北市立美術館等機構國際展覽策展或學術顧問,擔任過米勒、梵谷、畢卡索、米羅、莫內等國際大展策展顧問。自2023年7月起擔任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致力推動臺灣美術史研究深化、國際交流及科技藝術發展。

──2026年9月號《美麗佳人》Art Talk〈向藝術尋找答案──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陳貺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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