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鞋、一只杯子、一瓶便利商店裡唾手可得的茶,當這些再普通不過的東西進入藝術,我們究竟看見了什麼?適逢英國觀念藝術重要人物 Michael Craig-Martin 首度於臺灣舉辦大型個展《日常・解碼》,《美麗佳人》邀請他從數十年的創作經驗出發,談觀看、圖像、風格與語言,並將訪談中延伸出的幾個命題,交給臺灣藝術家李明學。之所以邀請李明學加入,是因為兩人的創作都長期從日常物件出發,方法卻截然不同。Michael 將物件轉化為簡潔的線條與圖像;李明學則透過現成物的搜集、排列與位移,鬆動原有的認知。兩次分別進行的訪談因此在紙上產生交集,也讓這場 Art Talk 從兩條不同的創作路徑展開。
「物件本身並不是我最主要的興趣,正是透過這些物件,我才能探索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物。」——Michael Craig-Martin

「藝術發生的時刻,正是在辨認出熟悉的物件『之後』。那些『還不被認識』之物,或因不理解所延伸出的可能,正是藝術感知所涉之處。」——李明學

日常物件之所以令人著迷,正是因為我們太熟悉它們。鞋子、杯子、手機,甚至便利商店裡的一瓶茶,不必仔細端詳,形狀、用途與過往經驗便會迅速在腦中就位。這種幾乎不需要思考的「辨認」,成為這次訪談最先浮現的切點。Michael Craig-Martin 關心我們如何從圖像認出物件;李明學則將問題推向辨認之後。兩人都從熟悉的日常出發,並藉此重新調整我們觀看事物的距離。
被建構的觀看

和 Michael Craig-Martin 談觀看,我們從一隻再普通不過的鞋開始。他提出一個有趣的觀察:如果眼前出現一幅鞋子的圖像,人們第一個反應往往是「鞋」,而非「一幅畫著鞋的圖像」。尺寸、材質、功能,甚至穿著的經驗,都會在瞬間被大腦補齊,儘管這些資訊從未真正出現在畫面裡。「我們能夠從圖像中辨認出一個物件,這種能力其實非常驚人,只是它發生得太輕易、太自動,以至於我們幾乎意識不到自己正在做這件事。」對 Michael 來說,我們以為再自然不過的「看見」,背後其實早有一套經驗與知識在運作。
這個也讓人想到,所謂「辨認」,其實存在著某種文化與經驗的前提。同一件物品,對熟悉它的人而言可能不言自明,換到另一個地域、世代或文化環境,卻未必如此;就像有些詞彙只存在於特定語境,有些東西也只屬於某個地方的生活經驗。某種程度上,「懂的人就懂」說的正是這件事:我們從一張圖像讀到什麼,也和自己曾生活在哪裡、接觸過什麼有關。
於是,我們把 Michael 的回答分享給李明學並探問:如果觀看首先建立在既有認知之上,藝術又是在什麼時候開始發生?
李明學將問題往後推了一步。在他看來,熟悉的日常物件可以降低觀者進入當代藝術的門檻,但認出來只是第一步。「關於藝術發生的時刻,在我看來會是發生在後面的部分。」當現成物經過調度、排列或微小介入,原先理所當然的用途與印象開始偏移,那些還說不清楚、甚至暫時無法理解的部分,才為藝術感知打開空間。
兩座日常資料庫

當我們繼續問 Michael,究竟如何決定哪些物件值得進入作品,他的答案像是在描述一座持續擴張的私人資料庫。許多年前,他決定把所有想得到的物件畫成簡單而精確的線條圖,讓它們離開原本的使用情境,也一併取消尺寸、價值與重要性的差別。「無論是一枚安全別針還是一架平台鋼琴,我都把它們畫成相同尺寸。」每張圖都成為可以反覆使用的模板。數十年下來,他已累積數百件物品,有些來自自己的生活與觀察,有些來自他人的建議,也有從藝術作品、雜誌與網路找到的素材。

我們也問了李明學同樣的問題;意外的是,他的資料庫不在工作室,而是存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裡。
「我常把賣場視為活生生的資料庫。」他認為超市與便利商店像一座不斷更新的圖書館,貨架上的商品隨著需求更替,收納著一個時代的食衣住行。作品《光譜》便從連鎖超市與超商搜集瓶裝茶,除去包裝後,再依茶湯顏色排列成漸層。當品牌標籤消失,原本作為商品存在的茶,也重新以其自身的其他面向顯現,展現超出生活與記憶的可能。
當物件不言自明

日常物件之所以一再進入 Michael 的作品,也與它們的「可辨認性」有關。他認為,當代生活中的物品已經形成某種普世性語言(Universal Language),杯子、手機、耳機、椅子,不需要文字解釋,往往就能迅速被理解。
不過,沿著 Michael 對「觀看」的理解再往前一步,這種普世性或許也存在邊界。愈普遍流通的物件,愈容易跨越文化被辨認;相反地,一旦換成只存在於特定地域、世代或生活方式中的東西,圖像所能喚起的記憶與聯想自然因人而異。於是,物件既可以成為共同語言,也可能在不同觀者眼中產生不同的閱讀。

另一個有趣的反差,發生在 Michael 的作畫方式上。他最初想要的,恰恰是一種沒有個人風格的圖像。他曾試著尋找可以直接使用的現成版本,卻始終找不到符合需求的,最後只好自己動手。他以膠帶製作線條,盡可能排除手繪留下的個人痕跡,沒想到這套刻意淡化作者存在的方法,日後反而成為辨識 Michael Craig-Martin 最鮮明的特徵。他也特別澄清,自己的目的並非批判消費主義;真正吸引他的,是能否透過這些人人熟悉的東西,換一個角度看待人類創造出的世界。
這個矛盾也成為我們拋給李明學的下個提問:「風格」究竟是藝術家刻意建立的,還是在長年創作中自然留下的痕跡?他的回答從自己的創作經驗展開。
風格是創作的口音

「風格不一定是一開始就被建立出來的一種形式,而比較像是在不斷使用物件、材料與方法的過程中,慢慢形成的一種『口音』。」——李明學
李明學的作品橫跨物件、裝置、影像、繪畫與互動,沒有固定形式,通常先有想法或感受,再決定適合的媒材。《溢出的記憶》搜集大量色彩相近的商品,保留現成物未經加工的原貌,當外觀高度相似的商品聚集在一起,消費社會中符號不斷複製的荒謬與焦慮也跟著浮現;《黑色圈》則從日常留下的咖啡杯套開始,循著品牌、消費習慣與來源,帶出生活區域、社會關係,甚至經濟條件所劃出的無形邊界。
他並不急著建立一套讓人一眼認出的視覺形式,比起反覆使用相同符號,李明學更在意長年創作後逐漸內化的方法:如何轉移視線、重新聚焦那些習以為常的事物,以及其中偶爾帶點幽默的處理。至於風格,他給出了很精闢的比喻,「即使大家說的是同一種語言,每個人還是會有自己的口音、習慣用語、語氣,甚至說話的節奏。」創作亦是如此,時間久了,使用材料與處理問題的習慣,自然會留下痕跡。
這個比喻恰好也能回頭理解 Michael。他曾刻意排除個人筆觸,希望圖像盡可能中性,最後卻「弄巧成拙」,反倒成為一眼辨識的符碼;李明學沒有追求固定形式,長年累積的創作方法,同樣留下了獨特的藝術腔調。兩人都不曾刻意形塑自己的藝術口吻,風格卻在一次次選擇的過程裡逐漸成形。
本來無一物

「線條是一種被發明出來的觀看方式。正是透過這種徹底的人為建構,我們反而能最準確地描繪所看見的事物。」——Michael Craig-Martin
繼續談到 Michael 的作品,藏著一個看似簡單、其實頗違反直覺的事實:現實世界並不存在輪廓線。桌子與背景之間沒有一道黑線,人的手臂外圍也沒有描邊,手機當然更不會自帶一圈俐落邊界;然而只消幾筆線條,我們便能認出眼前的東西。因此,李明學問他:「如果線條並不是一個客觀存在的東西,而是繪畫所『發明』出來的,那麼我們究竟是在畫物件,還是在發明一個讓物件得以被看見的系統?」
Michael 的回答相當直接:「藝術本質上就是一種人為的創造(Artifice),一幅鞋子的畫並不是一隻鞋。」線條是繪畫的材料,卻不存在於自然、人體或物件本身。換句話說,我們用一種現實中不存在的東西,準確描繪了現實。這個看似弔詭的關係,正是其長年著迷於線條的原因之一。

順著這條線回頭看 Michael 超過半世紀的創作,媒材雖然一再改變,關心的問題其實相當一致。從1973年的代表作《一棵橡樹》(An Oak Tree),到後來的素描、繪畫、雕塑、數位作品與公共藝術,他持續處理物件與圖像之間的關係,並藉此探索人如何感知與經驗周遭的一切。
「或許可以把我稱作一名『感知型藝術家』(Perceptual Artist)。畢竟,我曾經是 Albers* 的學生。」這似乎以一種很直接的方式說明了 Michael 如何看待自己的創作。從早期觀念藝術到今日鮮明的物件圖像,形式可以不斷改變,但他真正反覆處理的,始終是我們如何看見,以及眼睛所見如何成為我們認識的事物。
*編按:此處指 Josef Albers(約瑟夫・亞伯斯,1888–1976),德裔美國藝術家、設計師與藝術教育家,曾任教於 Bauhaus,後赴美發展,並曾主持耶魯大學設計系。Albers 以《Homage to the Square》系列聞名,1963年出版的《Interaction of Color》更奠定其在色彩與視覺感知研究上的重要地位。他長期探討色彩如何受到周遭環境影響,以及觀看如何隨條件改變。因此 Michael Craig-Martin 在此提及 Albers,也點出了自身創作脈絡中對「感知」的重視,將觀看本身視為值得持續探究的課題。
他們的共同語言

訪談最後,我們請 Michael 在物件(Object)、圖像(Image)、語言(Language)、記憶(Memory)與意識(Consciousness)之間,留下最接近自己創作核心的一項選擇,他的答案是語言。「物件本身並不是我最主要的興趣,但它們一直構成我作品中不可或缺的題材。」透過物件,Michael 真正探索的是感知、想像、記憶、信念、情感與本能,以及人如何理解自身經驗與身處的世界。他認為,語言讓我們得以描述自己的經驗、與他人溝通,也讓每個人在保持個體性的同時,成為社會的一員。
於是,同一道選擇題到了李明學手上,答案竟一模一樣。「語言是人與世界之間建立關係的一座橋樑。」藝術家所做的,是提供一種重新看待、認識,甚至體會周遭事物的方法。因此,作品最後使用什麼物件,有時甚至只是他所說的「假動作」;比起眼前看得見的東西,他更在意背後的「使用方式」,也就是藝術家選擇怎麼做,以及透過這套方法建立起什麼樣的關係。

這個不約而同的答案,也把前面談過的物件重新串了起來。一隻鞋、一枚安全別針、一瓶茶、一只喝完留下的咖啡杯套,看似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生活用品,到了兩位藝術家手中,卻各自有了新的用法。Michael 將它們轉化為線條圖像,李明學則移動、排列現成物,東西沒有變,理解它們的可能卻變了。
語言其實也有類似之處。一個詞在某種文化裡不言自明,到了另一個地方,可能需要更多解釋才能靠近原本的意思;同一件物品放在不同的人面前,也未必會勾起相同的記憶與聯想。眼睛接收到的或許是同一個形狀,但我們最後「看懂」了什麼,還與各自的生活經驗、使用的語言和成長背景有關。
這或許也是「眼見不能為憑」更有意思的地方。一路談到最後,問題已不只是一幅圖像為什麼能被認出。從看見,到看懂,中間還隔著每個人曾經如何生活、如何認識這個世界。

Art Talk|Michael Craig-Martin 麥可.克雷格-馬丁
1941年出生於愛爾蘭都柏林,成長並受教育於美國,曾就讀耶魯大學藝術與建築學院,1966年移居英國。1973年以觀念藝術代表作《An Oak Tree》受到矚目,往後持續以日常物件發展出極具辨識度的線條與色彩語言,創作橫跨繪畫、素描、雕塑、裝置、公共藝術及數位媒體。除藝術創作外,他亦曾長年任教於倫敦 Goldsmiths College,對英國當代藝術發展具有重要影響;2006年當選皇家藝術研究院院士(RA),2016年因藝術貢獻獲封爵士。2026年10月於高雄市立美術館推出在臺首次大型個展《日常・解碼》。

Art Talk|李明學 Lee Ming-Hsueh
1978年出生於臺北,現居臺北。創作長期從日常生活與消費文化取材,擅長運用現成物,透過搜集、排列、位移與重新命名等方式,改變人們觀看熟悉事物的角度。媒材橫跨裝置、繪畫、影像與互動作品,經常從超市、便利商店與商品系統尋找素材,以帶有幽默感的介入,探討物件、消費行為、社會制度與藝術之間的關係。2005年獲臺北美術獎首獎,作品《溢出的記憶》現為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光譜》曾於2016臺北雙年展展出。2026年底將參與高雄市立美術館《視線轉位 Reorienting the Gaze》,展出《多重身份》與桃園市立美術館典藏作品《期待、基因、克隆》。

──2026年10月號《美麗佳人》Art Talk〈 眼見不能為憑──Michael Craig-Martin × 李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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