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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為一個人掌著不滅的燈火,陪伴他度過許多暗沉無光的時刻,才是真正的感動與奢侈的浪漫。

隨著年紀漸長,對於生命、愛情的感悟都會有所改變,華文世界代表作家之一的張曼娟,於2020年出版新書《以我之名:寫給獨一無二的自己》,再次書寫對於中年的覺醒,以及讓自己與他人幸福的能力。

Photo/IMDB、tvN 드라마(Drama)、Pexels、天下文化

願意為一個人掌著不滅的燈火,陪伴他度過許多暗沉無光的時刻,才是真正的感動與奢侈的浪漫。

文/張曼娟《以我之名:寫給獨一無二的自己》、出版社/天下文化

我的單身小事

年輕時被關切的終身大事,

中年以後都成了單身小事。

也許大事處理不好,

小事卻是我擅長的。

煙火與燈火

前些日子,我在臉書粉絲團分享了自己隨意坐在海邊岩石上,轉頭望著鏡頭露齒而笑的照片,並且寫了這樣一段文字:「什麼樣的情感是理想的呢?每個人的理想都不同。對我來說,放鬆又放心的狀態最理想。不用特別做什麼去討人喜歡;也不用提心吊膽什麼事會惹對方生氣;不必時時揣測心意;也不必處處製造驚喜,該有也不必處處製造驚喜,該有多麼自在。

照片裡的我,和一群好友約在花蓮七星潭海邊的燒烤餐廳吃飯,盛夏的夜來得晚,用餐前我們到石灘上走走,挑一塊平滑的岩石,坐下來吹吹海風,聽浪潮的密語。

曾經,同樣的海灘,我和愛戀中的人一起來過。那時的七星潭還很安靜,黃昏時甚至顯得寂寥,沒有這麼多民宿擁擠羅列,也沒什麼餐廳。天黑以後,可以仰望亮晶晶的星星。可是我們都不快樂,不顧一切的熱烈奔放或許已經過去了,現實中的差異和彼此性格的偏執,成了鞋子裡的碎石,每走一步都艱難,恨不得脫去它,卻又因為得之不易而難以割捨。

我知道自己在這段愛情裡已經很努力了,更知道對方也已經心力交瘁,但我們期待的那種彼此接納與理解,卻似乎愈來愈難以追求。

坐在海邊的時候,我突然好想回家,對於自己精心策劃卻沒有歡笑的這場旅行,感到懊悔不已。那個晚上是個關鍵,坐在我身邊、沉默久久的那個男人,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如果有這麼多狀況無法解決,那我們還是結婚好了。」

我錯愕的看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補充說明:「很多人都是這樣的,結了婚以後,太多現實的問題要煩惱,就不會那麼在意這些煩人的小事了。」

就在那一刻,我清楚明白,我們是必須分手了。關於婚姻與愛情,我們的看法差距太大。婚姻豈是解決愛情難題的良方?

有一次接受媒體訪問,有個男記者問我:「像你這樣獨立自主的女性,又是愛情小說作家,這麼浪漫的一個女人,你的情人恐怕要製造很多、很大的驚喜,才能討你歡心吧?」

其實我並不是那麼浪漫的人,到了這樣的年紀,連驚喜也令人疲憊了。對我而言,刻意製造的驚喜,像是黑夜中的煙火,燦亮耀眼,但一瞬間就暗了。真正讓我感動的是為我掌燈的陪伴,讓我在中年渡口穩當前行。

願意為一個人穩穩掌著不滅的燈火,陪伴他度過許多暗沉無光的時刻,這樣的恆毅力才是真正的感動與奢侈的浪漫。

不尋常的熱情

好久不見的學生小喬和我約吃飯,剛坐下來,便說有個見聞要分享。她因為出差去了東京一趟,老闆特別體恤她的辛勞,兩個人都搭商務艙。她和老闆一樣,向空服員要了一小瓶甜白酒,配著氣泡水一起喝。老闆喝完酒就睡著了,她喝了一肚子水,實在無法憋到下飛機,只好去上洗手間。洗手間正在使用中,她隔了一段距離等候著,門開了,走出一個四十幾歲的女人,加速腳步從她身邊經過,差點撞到她。

她走向前,伸手推洗手間的門,竟然推不開,仔細一看,才發現門是鎖上的。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下,難道是自己喝太多了?正好有位空服員經過,她對空服員說:「這個門是不是壞了?剛剛有人出去,現在卻又是鎖上的。」空服員看了洗手間一眼,語意含糊的對她說:「請等一下。」隨即離開了。

小喬說她正打算放棄,去別的洗手間,門突然開了,走出一個約莫五十幾歲的中年男子。她告訴自己,以後千萬不能在飛機上喝酒,明明沒看見有人進去的洗手間,怎麼會有人走出來?講到這裡的時候,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你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小喬又好笑又好氣的說:「我們老闆也是秒懂耶,她說我真的太單純。」

「中年人嗎?那肯定是外遇。」老闆斬釘截鐵的說。「說不定是正在熱戀中的人,不一定是外遇啊。」小喬認真分辯。

老闆說她每次和老公去參展,都是搭商務艙,有時飛長途還能看兩、三部沒時間去戲院看的電影。至於老公,只想吃飽喝足之後,戴上眼罩耳塞,好好睡一覺。她說商務艙的洗手間空間很小,如果不是有著烈火一般熊熊燃燒的熱情,不會選擇那裡的,再說,只有三個小時的航程,為什麼等不及呢?

所以,這不會是一般的婚姻或戀愛關係。

這種壓抑的、猛烈燃燒的愛意,恐怕真的是外遇的滋味吧?然而,無論如何,聽說了一對中年人如此忘我與陶醉,還是被觸動了。

中年人最容易失去的,應該就是對愛情的狂熱吧。年輕時不顧一切的愛與被愛,到了中年,往往只追求現世安穩。而愛情卻是最容易毀壞現世安穩的東西,它有太多的不可預測,付出和收穫常常不成比例。於是人們告訴自己,與配偶的關係已經昇華為「家人」或是「親人」了,平淡才是福,細水長流才能天長地久。

我常常對「昇華說」感到疑惑,因為我以為親情是我們最初習得的情感,愛情才是進化版;從愛情變為親情,明明是一種退化,怎麼會是昇華?

某些已婚男女,因為在婚姻中無法得到情感的滿足,於是出軌了。他們出軌是為了尋找更多的「親人」和「家人」嗎?他們渴求的應該是充滿刺激與浪漫,不尋常的熱情吧。

有很想走的路

熱播並引起討論的韓劇《男朋友》,是宋慧喬與朴寶劍主演的,明顯的女大男小,身分懸殊,女人居於上位。他們戀愛的開始在古巴,相遇於絕美的海岸,欣賞日落的不思議時刻。喝醉酒的女人遺落了高跟鞋,像童話故事一樣浪漫,只是來到現實生活中,便充滿了荊棘與壓抑。有太多人期待他們分開,有太多阻礙拆散他們。男主角苦苦愛戀著女主角,送了一首詩給她:

有很想走的路,卻是不能走的路;

有一個說好不見的人,卻是最想見的人;

有件事要我別做,卻非常想做,

那就是人生,是思念。

那就是你。

愈來愈多不被看好的女大男小的愛戀,卻能修得正果。如此熾烈的、不顧一切的深情,是多少人渴望卻不敢追求的、非比尋常的人生。

年輕時聽見的最理想的愛情,是「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一旦達到結婚的目的,又該如何安排愛情呢?婚姻從來不能保障愛情,一直都是愛情保障了婚姻。在婚姻裡依然相愛,真的是那麼困難的事嗎?

《同婚十年》的作者陳雪,在書中描述她與同性愛侶結婚十年的生活,她一直記得初次見到阿早的時候,就很想越過重重人群,伸手觸摸她羞澀微笑的臉龐,並感覺到自己內心在顫抖。十年之後,她與愛侶面對面坐著,依然會有這樣的悸動。

她們一起去市場買菜,一起烹飪烘焙,一起分享美食,每個有彼此同在的時刻,都那麼珍貴閃亮。

阿早對她說:「好想談戀愛啊。」接著又說:「但我只想跟你談戀愛。」

陳雪回答:「我也是啊。」

她寫道:「我擁抱著她,還是可以戀愛啊,調動出我們記憶裡那許許多多的場景、畫面,那一切都還栩栩如生,彷彿如在目前。」

能夠挽救婚姻不致出軌與崩壞的,從來都不是道德、法律、輿論,而是愛情。在婚姻中,每天談戀愛。

願意傾訴,渴望傾聽

住在海邊的旅館裡,早起之後泡湯,穿著浴衣走到窗前,望著岩岸上潮水溫柔拍打,催眠一樣的韻律。一株老松從岩縫中長出來,皴裂的樹皮蓄積無限力量,彎出一個詩意的角度,橫在我的窗前。

早餐之前的寧謐時光,我可以再睡個回籠覺,卻選擇回到桌前,取出明信片和自來墨水毛筆,一筆一畫的寫起字來。當我工整的在開頭寫上朋友的名字,便覺得親切,真的是「當我提筆寫下你,你就來到我面前。」啊。

旅行的時候,是我最密集寫信或明信片給朋友的時刻。每到一個名勝景點,旅人們湧進名產店挑選限定名物或是可愛小物紀念品,我卻直接走到陳列明信片的旋轉架前,挑選喜愛的明信片。同一座城市,白天與晚上的風采迥異;同樣的森林公園,四季的樣貌各有千秋。挑選美麗的明信片,寫上想念與祝福的話語,寄回故鄉給惦記的人,是否也是一種「打卡」模式?

年輕時我曾那麼愛寫信,後來,有好長一段日子,我不再寫字,都用電腦敲打,當然也就不寫信了。起初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同,通訊軟體這麼多,隨時可以聯絡事情、交流情感,如此便捷迅速。然而,在追求速度的同時,也失去了深度。浮在表面的話語,一掠而逝的印象,像顆隕石,墜落時與其他隕石碰撞,擊出火花,咻一下的擦肩而過,接著是宇宙間暗黑的寂寞。還在寫信時,則像是星系的連結,發出幽幽的光,彼此恆長的照耀。

寫信必須要有對象──是一個你願意傾訴、而他渴望聆聽的人。當我開始書寫,一個字又一個字,便感覺自己四散的思緒都聚攏了,在那方寸之間,一點一點的將心敞開來,把內在的自己喚出,有時隱藏很深,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情緒也顯現出來了。這是一種淨化與昇華的過程。我常常懷念寫信的自己,中年以後,想要沉靜的時刻,就坐下來寫信。值得慶幸的是,依然有願意傾訴的對象,也還有渴望聆聽的人。

寫信,其實是件癡傻的事吧?寫好的信不一定會寄出;寄出的信不一定能抵達;抵達的信也許沒有被閱讀;就算閱讀了也不一定有回應。然而,此刻當我提筆寫信,便覺得人到中年,胸腔中還未熄滅的什麼,仍亮亮的燃燒著。

寫信的心情,也像是中年的愛情,沒有什麼必須的目的,不用服從社會的規範,就只是傾訴與傾聽,對方聽見或沒有聽見、接受或不能接受,都沒什麼關係。可以更形而上,也可以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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