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轉夏的周末午後,她在捷運出口重遇了「她」。
那氣味沒有任何預兆,毫無防備地撲上她的臉,與她的疲憊寂寥撞個滿懷,心急急地縮緊,待回過神,人潮已將一切淹沒,「她」又一次消失在她的生命裡,僅餘氣味殘存於空氣裡,輕得幾乎未曾存在。
即使知道那必然不是「她」,她仍以指尖輕撫鼻息,渴望感受氣味的餘溫。她仍記得氣味的名字,是 Britney Spears 多年前推出的首款香水「Curious」。那是她們曾在對方身上留下的淡淡印記,唯有彼此能認出,旁人無從察覺,如同她們之間的情感。
國二剛開學,「她」從國外轉學回臺灣,自我介紹時中文說得零落,卻以豐富的表情與手勢將每句話演得生動,全班哄笑。老師將「她」安排到她座位旁,她平日少言寡語,不知如何開啟對話,「她」卻像不知何謂拘謹,整堂課一直與她小聲說話。
午餐時,「她」拉著她並排坐下,身形纖細,食量卻出奇地大,偶而眼神發亮地比手畫腳問「這個叫什麼」。她一一告訴「她」,「她」故意唸歪了逗她笑。
午睡時間,「她」拉她到樓梯間的轉角,看午間陽光將整座校園曬得發亮。「她」拿出 CD 隨身聽,將一只耳機遞給她,按下播放鍵。那旋律熱烈挑釁,帶著她無法形容的張力,從小只跟父母聽華語歌曲的她,初次感受音樂可以如此長驅直入地撞進心靈。鈴聲響起前,「她」俯身在她耳邊輕輕說:「這是 Britney Spears 的〈Toxic〉。」
過後她們如影隨形。她開始浸淫於「她」的品味,興趣食物想法語言,她生活於「她」的世界。然則,差異始終存在,「她」美麗,家境優渥,世界於她是片開闊的地圖;她身份普通,人群中任何一個回頭都會忽略的面容。可在「她」身邊,差異卻不讓人羞窘,因為「她」從不比較,親暱地將她擁入生命。
某個周末午後,「她」拿出父親從國外帶回的禮物,Britney Spears 的首款香水「Curious」,將香水噴在兩人的脖頸手腕,輕輕用鼻子嗅著她。兩人坐在地板上反覆看錄下的 MV,畫質聲音帶著雜訊,卻看得入神。影片裡,Britney Spears 與 Madonna 親密互動,最後一幕險些吻上彼此。「她」忽然側過身,眼神裡有調皮,藏著她當時讀不懂的訊息說:「我們也來。」她來不及拒絕,「她」已經吻上她。那吻僅是瞬間,輕暖如試探,溫柔像告別。

一個月後,「她」突然消失了。老師只隱諱地提及是父親工作的緣故,沒有多說。空位下學期又被別人填上,如漣漪迅速恢復平靜。唯有她知道,她心裡的水面從此再無平靜。
「她」離開後,她才知曉 Toxic 是有毒,Curious 是好奇。此後多年,她在「她」的影子裡活著,模仿並嚮往「她」,幾乎成為另一個「她」。直到某年,她在鏡前久久端詳自己,五官眉眼無一處與「她」相像,恍悟自己不過是複製品。她開始一件件地把「她」移除,但「她」未曾消逝,只是逐漸由生命表面
藏進更深的內裡,於她內心角落靜靜呼吸。
她仍記得「她」唱歌跳舞的模樣,記得被陽光曬亮的午後,耳機裡 Toxic 的旋律,Curious 的香氣與汗水融合,以及那輕得如問句般的吻。
即使多年過去,她仍深深記得。
走出捷運站,她朝與丈夫孩子相約的咖啡店走去。午後斜陽拉長影子,她遠遠看見丈夫抱著孩子於店門等她。忽地一陣暈眩,過去與此刻交疊,耳裡響起「她」的聲音,飄得渺遠,遠得聽不清細節,卻知話語裡必然藏有祝福。眼眶無聲地熱了起來,她沒有試圖收回,任由它洶洶地漫上,片刻又輕輕地落下。
她繼續邁步前走,走向丈夫與孩子,走向認真活著的生命。
她知道,她知道自己曾深深地愛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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