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店的燈很亮,亮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四面皆是鏡子。她站在試衣間中央,穿著白色禮服,鏡裡有無數個她,往四面八方延伸,延伸到她無法猜測的遠方。設計師蹲在她腳邊調裙擺,問她喜不喜歡。她說喜歡,聲音遲疑。
她其實沒看禮服,她在看鏡子。
準確地說,她害怕鏡子後面藏著鏡頭。當念頭出現時,心跳漏了一拍。有時,她認為那件事已經很遠,遠到能假裝從未發生,可它從未走遠,仍蟄伏於某個她無法碰觸的地方,等待一個鏡面或快門聲,等某個無法設防的瞬間,悄然伸出魔爪。

第一道爪痕是在她十三歲。
她在遊戲討論區認識了他。互換通訊軟體後,他總在她上線瞬間傳訊,不久便通了電話,他不斷誇獎她聲音好聽。那時剛升國中,與同學仍陌生,與父母亦有磨擦,青春期少女與萬物之間總有難言的隔閡,於是她花了許多時間與他說話,說她不想也無法與周圍人說的話。
某次對方說,可以交換照片嗎?我想看看妳。
為此,她在房裡用視訊鏡頭不斷自拍,千挑萬選了一張傳了過去。接著第二張、第三張,他總言詞甜蜜地誇獎她。從自拍照開始,他愈要愈多,她愈來愈赤裸,並愈陷愈深。對方說,不要怕,只有我們知道。「只有我們知道」讓她認定這是專屬的秘密,唯有彼此能去的禁地。
後來,那人消失了,而她不知道,那些照片竟永遠不會消失。
升上國二的某天,她收到一封陌生的電子郵件,信裡是她曾傳給那人的照片,並挾帶汙穢的文字。她連忙關上電腦,鑽進被窩,眼淚不斷湧出,她使勁掩住口鼻,害怕哭聲被家人聽見。此後郵件一封封地來,甚至出現她根本沒拍過的照片,照片裡的她茫然地望著某處,是透過視訊鏡頭偷拍下的。
她將視訊鏡頭砸到地上,直到徹底碎爛。此後近一年,她不再碰電腦。母親問原因,她說想專心準備考高中。
她不敢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此後多年,她深陷隱隱的威脅中,時刻害怕旁人發現這個秘密,總將自己藏在角落,避免被人關注。她時常犯惡夢,夢見陌生男子對著她的照片進行猥褻動作,甚至感到對方正侵犯著她。她多次驚醒痛哭,活在可怖的夢魘中。
非不得已,她不再拍照。學生時的團體照,她總藉故離開。求職時,別人的履歷都是棚拍專業照,她則用大學畢業照,連員工識別證也不例外。
即使戀愛,她也不拍照。
她在二十九歲那年遇見男友。他最吸引她的是他不喜歡拍照。吃飯不拍食物,旅行不拍風景,更從不要求合照。她問原因,他淡淡地說,真正重要的東西,眼睛與內心會記得。
因為這句話,他們自在地相戀五年,預備走入婚姻。
結婚這件事,讓她首先害怕的是婚紗照。她問他是否可以不拍,登記就好,他起初也同意。後來雙方父母央求著,婚禮也要放照片,一輩子一次的事,她才咬牙接受。
試衣時,設計師想為她拍照,她胸口突然一緊,她蹲下身,託辭身體不適。
他來接她。初秋傍晚,路燈剛亮,空氣靜謐。兩人走了段路,她突地停下腳步。他回頭看她。她說,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她低頭不敢望他,慢慢地,一字字,近乎沒有呼吸,將十三歲那年的事說了出來。說完的那刻,四周寂靜。
他沉默許久,然後走近她,握起她的手,將她的雙手緊裹。暖意由指尖沁盡她全身,眼眶隨之熱了。
她懂得他的心意。
拍婚紗照那天,攝影師說,看鏡頭,微笑。她轉過頭,眼睛越過鏡頭,望向攝影師身後的他。她的身體慢慢鬆開,極輕,如暖風吹開她緊閉多年的窗。
他看著她,淡淡地笑。她深吸氣,亦淡淡地笑了。
快門聲響了。
延伸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