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前的大航海時代,西班牙船隊登陸基隆和平島,建立了聖薩爾瓦多城。此後,荷蘭人、清國人、法國人、日本人與戰後的美軍相繼來到基隆。隨著煤礦、漁獲與舶來品貿易,不同文化在此交會,型塑了港口城市的格局。
如同浪潮般,一波波的人們來到此處,又離開。直到在東京家中揭開那口神祕的紅色和紙箱子,一青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與基隆的關聯。從事牙醫工作並兼顧作家、演員事業的他,和身為歌手的妹妹一青窈,原來是昔日臺灣五大家族之一的基隆顏家後代。
透過這次特別企劃,我們邀請一青妙重新走訪基隆。隨著聆聽他分享與時代相連的家族故事,也進入海港與巷弄,品嘗基隆特有的小吃,創造屬於當下的回憶。
2026年7月號《美麗佳人》Special Report 〈浪與花:時間中的基隆,一青妙〉


基隆,是一座什麼樣的城市呢?
這裡的人往往習慣通勤,為了工作或求學,每日往返家鄉與他方。常有人以為基隆是臺北的一部分,也有人將瑞芳、九份一帶視為基隆的一部分。在不同地區間移動與交融的特質,也像在訴說這座港口城市的記憶。
端午之前,我們與一青妙來到這裡,探索屬於基隆的故事。
一無所知,正是解謎的開始
大家可能都聽說過板橋林家花園、霧峰林家宅園,但很少人知道,基隆街上其實也曾存在名園,就位在日治時期的田寮港畔,今日大約中正公園一帶的位置。史料記載,顏家的「陋園」是典型的日式庭園,曾獲譽為臺灣最美園林,占地廣大,宅邸外還可以渡船。
如今陋園勝景早已不復見,但循著中正公園山腰的一條幽徑來到顏家奉安塔,仍可以見到一些陋園遺構,想像當時的氛圍與情景。


在顏家的故事裡,「基隆」是什麼模樣呢?一青妙說:「對我來說真的是個謎。基隆是我父親的故鄉,也是家族的發源地。但直到大約40歲,我幾乎沒來過這個地方。」
1970年在東京出生的一青妙,童年曾在臺北生活至11歲。只是當時年紀尚小,沒有意識到家族的特殊之處。命運的轉折發生在2009年。父母過世多年後,一青妙決定拆建充滿回憶的東京舊宅。整理舊物時,他首度揭開母親珍藏的紅色和紙箱子,像打開了另一個世界,也發現另一個自己。漸漸理解父輩往返於臺灣與日本之間的人生,也重新認識自己與臺灣的關係。他將這段解謎的經歷寫成紀實散文《我的箱子》,後來又改編為舞臺劇《時光の手箱,我的阿爸與卡桑》,在臺北、臺中、高雄等各地演出。

「基隆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地方,也是我最想理解的城市。」他說。從田寮河旁早已消失的陋園,到港邊仍絡繹不絕的船隻,這座城市始終在變化,也保留著過往的痕跡。「自身的根源,對我來說曾是巨大的謎團。現在我仍一點點地持續解謎。認識基隆,正是這段自我認同之旅重要的里程碑。」

基隆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地方,也是我最想理解的城市。──一青妙
食物承載的記憶譜系與情感
就像陋園一樣,有著紅磚牆與哥德式鐘塔的基隆火車站、基隆首座大沙灣海水浴場,許多著名的建物場景,已然湮沒在歲月中。歷史細微的線索,卻仍保存在庶民日常的吃食裡。
基隆小吃的集散地,除了大家熟悉的廟口夜市,還有仁愛市場、孝三路、崁仔頂、流籠頭等。我們帶著一青妙來到1909年設立、前身名為「福德市場」的仁愛市場。

六十幾年的老店,賣有基隆之外很難找到的古早味「豬肝腸」。源自廣式肝腸,但改用新鮮豬肝和絞肉,口感鮮嫩,第一次品嚐的一青妙也覺得很特別。在二樓的店面,一青妙嘗試了基隆經典的「吉古拉」,讓他想起日本某些地方烘烤竹輪的做法。專賣鯊魚煙的店裡,外表像是握壽司的「生魚飯」,比起日本偏厚的魚片,也呈現臺式特色。






穿越巷弄,途經守護地方的百年官道福德宮,燈籠映照著遙遠的時光。我們走入超過兩百年歷史的「雞籠媽祖宮」慶安宮,在廟埕旁品嚐基隆特有的「沙茶咖哩炒麵」。從南洋再到汕頭的沙茶,從印度再到日本的咖哩,在基隆匯集,不同店家的料理配方,各有不同的愛好者。


一百種人生,或許有一百種口味。在一青妙那口紅色和紙箱子中,也留有母親認真學習臺菜的食譜筆記本。一青妙笑著說,有一天他發現,媽媽為他準備的便當菜色,好像與身邊的朋友不太一樣──日式的冷便當,盛裝的卻是滷排骨飯。不像一般日本人多用糖或味醂調味,家中更經常出現日本少見的蒸魚。關於媽媽的飲食回憶,寫在《日本媽媽的臺菜物語》一書裡,後來也改編為木南晴夏主演的電影《媽媽,晚餐吃什麼?》。總是在臺灣料理中,尋找媽媽的味道。對一青妙來說,小時候常吃的食物如同「母語」般,會影響一輩子的味覺。



這次回到基隆嘗試各式各樣的小吃,一青妙最喜歡的還是「小卷米粉」。「這讓我想起過去媽媽常到市場買小卷,回去簡單燙一燙,撒點醬油就可以吃。回到日本我們也是這樣料理。」在他心目中,最能代表基隆的食物,就是真正新鮮的海鮮。「在日本當然海鮮也很好吃,但是基隆的海鮮帶點野生味。最簡單的調理方式,就可以呈現出原始的滋味。」

凌晨時分就開始熱絡的基隆魚市場,也讓他懷念已成為歷史的日本築地市場。潮濕的地板上一箱箱漁貨,半夜三更聚集的活躍氣氛。穿過時間的迷霧,基隆對一青妙而言,是如此新鮮而充滿生命力。
最能代表基隆的食物,就是真正新鮮的海鮮。──一青妙
面向大海,青色花開
如果要在山與海之間做選擇,一青妙會選擇海。
一青妙偏愛海的氣味,特別是基隆港帶有腥氣的鹹味。每次回到基隆,海風拂來熟悉的味道,會令他放下心來,慢慢感受這個地方。



我們來到和平島南邊的「正濱漁港」。在大航海時代,這裡的灣澳地形就是帆船的天然港口。1934年,日本人選擇在此處建設臺灣第一座現代化漁港,名為「基隆漁港」。附近蓋有水產館、製冰廠、魚市場等完善設施。北臺灣的漁貨、金瓜石的礦產,都從這裡登船運輸至海外。如今珍貴地保存下來的歷史建築「正濱舊漁會大樓」,就是當時的水產館。美麗的原色外牆,鋪設著北投生產的十三溝面磚;現代主義的設計,適應基隆多雨的天氣,門口還有雨遮。



對一青妙來說,港口城市獨特的魅力是什麼呢?「我認為是面向大海的開放性。基隆人有著好奇心與耐心的氣質。每當有來自海外的新面孔、新事物與新知識湧入時,基隆始終是接納一切的地方。」

在一青妙的推薦下,我們拜訪了成功市場旁的咖啡館 Eddie’s Cafe Et Tiramisu。這裡有著全基隆最負盛名的提拉米蘇,還可以自行選擇想嘗試的咖啡豆。老闆也是重新回到家鄉的基隆人。一青妙多次回訪,與老闆交換不同的基隆故事。在這裡,我們靜靜翻閱那口紅色和紙箱子留下的回憶。「像這張照片,他們就是從基隆港搭船,到日本去讀書。想要回家時,又坐船回到基隆。」一青妙說,為了體會昔日從日本搭船抵達基隆港的感受,他甚至曾特地從神戶搭乘和平船郵輪來臺灣。


「1949年父親從臺灣偷渡回到日本後,就一直去爬山。在山上寫的日記,有時記錄他從哪裡走到哪裡,有時寫的是他的心情。」一青妙為我們翻譯成中文,讀出印象深刻的段落:「14度晴天,爬了一座很棒的山。但晚間突然想到那個祕密,絕對不能說。」「1949年5月,聽說在地平線盡頭那座山丘上有一朵花叫青色之花,我想要去尋找那朵花。」
那個絕對不能說出來的祕密,究竟是什麼?「青色之花」又代表什麼?

世界上許多事情,是沒有確切解答的。2025年一青妙出版第一部小說《青色之花》,透過三個女兒尋找三個父親的故事,以理解與想像,寫下屬於自己的答案。這部小說的中日文譯者,同時也是現實生活中,父親大學同學的女兒。
「在尋找父親足跡的過程中,我發現父親一生被困在『自己到底是誰』的認同危機狀態。和父親同年代的人聊天時,他們多少都是這樣。後來我才知道父親最要好的朋友,曾被關進綠島。到如今的年紀,我才比較能體會父親面對家族與臺灣的未來,那份憂慮和孤獨從何而來。」



長期擔任臺日觀光交流大使的一青妙,曾騎自行車環島臺灣,也出版過關於臺南與東海岸的書。未來,他希望寫下更多基隆的故事。「基隆是一座被海擁抱的城市,也是連結過去與未來的地方。相較於臺北或高雄,日本人對基隆仍相對陌生,我希望能推廣這座海洋城市的魅力。」

目前他正構思一部有關臺灣與日本的小說,背景可能設定在2030年。從家族到城市,從歷史到近未來,一青妙始終勇敢地踏上旅程,也持續在旅程中尋找新的故事。
港口城市獨特的魅力,是面向大海的開放性。──一青妙
──2026年7月號《美麗佳人》Special Report 〈浪與花:時間中的基隆,一青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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