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了葬禮，她終於有空躺回床上睡覺。她將被單拉直，來回撫觸。她望見丈夫那側的枕頭留有個凹痕，沒有伸手撫平，僅看了一眼，便起身離開房間。
他已走了十四天。
認識他時，她才二十多歲。那年夏天很熱，他們在朋友的聚會上相視而坐，他幫她夾了塊西瓜，說妳一直看著，我猜妳想吃。她覺得他很細心，後來才知細心是他的天性，對誰皆是如此，並非獨屬於她。只是當時未曾覺察，但覺被人關心，心底一暖。
戀愛那兩年，他記得她怕冷，替她多備外套；記得她睡前要喝溫水，床頭上永遠備著；記得她討厭雨天，看天氣預報就先打電話提醒。細節一個個疊在一起，她以為這便是幸福。新婚之初是真的好，彼此探索磨合，吵架也吵得認真，吵完坐下來將話說清楚。那段時間的溫度與感受都是真實的。
直到孩子出生，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移動了。
並非一瞬之間，而是極其緩慢的。他的精力如一杯水，工作、孩子、父母各消耗一些，面對她時，杯子幾乎見底。她理解，她自己也疲倦。只是她的疲倦裡仍有渴望，而他彷彿已對她沒有任何慾望。有時夜半醒來，聽他均勻的呼吸聲，她心底想，他竟然睡得這麼好。
她曾試圖靠近，他沒有推開，只是身體一緊，如在夢裡察覺了動靜，本能地收縮。她感覺到他的推拒，說不了話，只得將自己挪回原位。
起初她以為是壓力，她懂，她等。等了幾個月情況沒有改變，她開始想別的。
她想，他是不是遇見了別的人？某個周末下午，趁他睡著時翻看手機，簡訊裡全無異樣。她躲進浴室，癱坐在冰冷的磁磚地板，不知是鬆了口氣或更加迷惘。如果不是有了別人，又是因為什麼？
她想，是不是她老了？她褪去衣物，站在鏡前，凝望身體。生完孩子的身體不若從前，她開始拚命運動，護膚美容。
自此，她不斷自問自答，始終沒有答案。她也曾想開口問他。多年的深夜，將問句在心裡組了又拆。如何開口？如果他說不知道，那她怎麼辦。如果有原因，她承受得住嗎？話到唇邊又嚥下去，翻身閉眼，告訴自己明天再說。明天又明天，她埋首工作與孩子，不再也不敢去想。
如此十多年過去。孩子長大離家，家裡又剩他們兩人。沒有問與答，彼此維持著默契，如兩列火車在同向的軌道上平行前進，不相撞，不相交。外人看他們，總誇是靈魂伴侶。她聽了也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從某個角度看，他們的確是幸福的。
幸福的家庭都是這樣吧？相敬如賓，保持距離。
他病的時候才五十歲，眾人都說可惜。病榻那幾個月，她替他翻身、擦身、餵藥、剪指甲，照顧他像照顧嬰兒，又不完全像。嬰兒是輕的，他對她的重量有二十多年的日子。
二十多年，除了相戀與新婚，近二十年的時間，他們未曾親密。
最後幾天，他握著她的手說，謝謝妳。她說，不謝。
無法再多說什麼。她想了那麼多年的問題，到那刻忽然不再重要了，答案已不能改變什麼。
他走之後，她獨自睡，反而睡得比以前沉。不確定這說明了什麼，或者什麼都不說明，只是身體比內心誠實，一向如此。
朋友來探望，說她氣色不錯。她笑著說還好。心裡有悲傷，也有別的，如提了許久的袋子，手突然騰出來，卻不知道能做什麼。這感覺讓她有點不知所措，又有點平靜，她已無力細分。
人心裡大概都有幾個地方，曾被什麼壓過。壓著的時候不覺得，等那個重量移開，才驚見底下留著凹痕。二十多年的情感壓過的凹痕，親密或疏離，皆斑斑見血。
丈夫那側的枕頭，她依然沒有勇氣撫平。她心底的凹痕太深，深得隱隱發疼，疼得她如今仍時不時禁不住地哭出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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