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累,只要一週就好,讓我休息一下…我真的撐不住了」阿琳疲憊地告訴自己,像是溺水求生的人,用著最後一口氣力對世界呼救。
然而事情並不如他所願。某天,當阿琳把依依送到姊姊家門口時,姊姊表示無法長時間照顧,兩人一時無法取得共識,僵持在門口,彼此都語氣為難。最後,姊姊勉強將眼眶泛紅縮在門邊的依依留下,那一幕成了阿琳心裡的傷痕。「我真是失職啊」的念頭一遍遍湧上來,讓他久久無法平靜。
阿琳的身心狀況遲遲未見起色,等他終於能把孩子接回家時,一切看似回到原位,但他很快發現,孩子的眼神少了熟悉的依戀,也開始對他保持距離。那種說不出的陌生感,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作為母親的心痛。
孩子沒有說出口的不安,藏在遊戲裡
許多像阿琳這樣的母親,在逃離暴力之後,以為生活會慢慢變好,卻發現孩子不再依賴自己,甚至看起來像是「變了一個人」。他們焦慮、自責、懷疑自己的教養能力,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有一次,社工邀請依依到勵馨據點的向日葵小屋玩耍。他對「娃娃屋」表現出了強烈的好奇心,仔細地為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色命名:「這個是爺爺、這個是奶奶、這個是爸爸、這個是媽媽、這個是小狗、這個是阿姨……」他神情專注,一個個點名。
我輕聲問他:「那依依在哪裡呢?」話才說完,依依的手僵住了。他放下手裡的娃娃,轉過身背對著娃娃屋,去選另一組玩具,好像自己不應該存在於那個「家」中。
依依的退縮,在勵馨目睹兒少服務的經驗中有跡可循。目睹家長衝突與暴力的孩子,即使沒有直接受暴,也會因為長期處在高衝突、不安的環境中,慢慢出現焦慮、退縮、過度成熟、對人不信任等各種反應。這些創傷反應可能被誤認為「乖巧的孩子」或「問題兒童」,但更多其實是映照他們的內在,是在努力求生、安撫自己。
在依依的心中,可能暫時把自己從家中抹去了。當社工在事後和阿琳分享這一幕,他沉默許久後,決定展開修復親子關係的旅程。

「我該怎麼跟他重新親近?」協助家長重新進入孩子的世界
社工服務,不只專注於處理兒少情緒,勵馨基金會相信,支持家長就是支持孩子的復原之路。
阿琳意識到孩子的眼神藏著一種他無法解讀的距離感,也擔心家暴衝突的陰影會持續影響孩子,「我可以怎麼跟依依重新變親近?」阿琳積極與社工討論育兒教養和親子關係修復的議題。
在家暴中倖存的家長,常面臨雙重困境。一方面要處理自身的創傷、情緒負荷,另一方面又要應對孩子目睹暴力後產生的情緒或行為困擾,教養上總是力不從心,可能用衝突、指責等負面方式來回應孩子。
於是,勵馨基金會邀請阿琳參加親職支持課程與親子活動,第一週的活動是讓孩子擁抱家長、感受安全的身體接觸。阿琳當下表現的很不好意思:「這樣很奇怪,很不習慣。」但第二週,他帶著微微猶豫的手,主動拉起依依的手,一起做了手勾手、腳碰腳、輕輕擁抱的練習。
活動結束時,阿琳也分享:「依依最近會主動跑來抱我,像在試探我會不會把他推開…我沒有推開他。」改變,就是關係轉向的開始。

從情緒理解到行為回應:重建親子間愛的循環
修復的過程沒有捷徑,阿琳慢慢理解孩子的行為,不把孩子的退縮理解為排斥自己。
在課程中,社工也引導阿琳運用「同理心」理解孩子行為背後的心理訊息。練習「換一個角度看孩子」。當依依情緒失控、搗蛋、黏人、忽冷忽熱時,社工問他:「阿琳,這些讓人煩心的行為背後,有沒有可能是他在跟你求救?」這些往往不是「不乖」,而是因為「安全感」不足。
社工也鼓勵阿琳試著回想依依可愛的一面,讓他不只是「看見問題」,也重新看見那個願意貼近媽媽的孩子。「阿琳,請你不要先想依依讓人傷腦筋的地方,先回想依依做得很好的地方。」阿琳思索了一下,語氣開始放軟:
「他現在回家都會自己把便當袋拿去廚房放好,以前都要我唸。」
「有一次看到我很累,他就站到我背後,用小腳踩一踩我的腰,說要幫我按摩。」
「有時候我心情不好,他會笑嘻嘻地說:『媽媽你很漂亮!』然後自己偷笑。」
透過這個肯定與回想的過程,阿琳重新看見了孩子的美好,也開始練習與依依一起做那些不擅長的事情,創造生活中的正面互動。社工們也鼓勵他,每晚睡前花五分鐘和依依聊聊今天發生的事,分享彼此生活,用愛的連結去彌補一年前那段被「拋棄」的傷害。

當孩子在畫中找回自己的位置
有一天,依依在向日葵小屋裡,興奮地拿出一張他在學校畫的圖畫交給社工。
這幅圖與他過往灰暗的色調截然不同,它色彩豐富、充滿了陽光的氣息。圖畫中間是一個娃娃屋,周邊是奶奶家旁邊的玉米田。這一次,能看見畫中的他抱著一條巨大玉蜀黍,站在娃娃屋的最前面,咧著嘴,並對著圖外的社工燦爛地微笑。
或許那條玉蜀黍,代表依依和阿琳這段日子相處的滿足與安全感。最重要的是,他終於在這幅畫中,為自己找到了最安全、最重要的C位,他不再是那個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小孩。
人們常認為,家是孩子最安全的地方。但對目睹暴力的孩子來說,家有時卻是一場無聲的風暴。陪伴孩子回家的那條路上,家長也需要有人拉他們一把,而社工們做的,不只是幫助孩子復原,更是陪著家長,一起慢慢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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