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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文音專欄】流浪,是為了自己生命的空缺而出發。過盡千帆,一旦行過,就放下了。

真正的流浪是走到哪活到哪,不是人人都禁得起流浪生活。當舒適圈的寵物,畢竟是比流浪犬容易。

靜止的流浪

我常被「誤認」為流浪的女人。

好像舉凡女人旅行,到過遠方,留著長髮,喜歡異國情調,就常被冠上「流浪」字眼。我每回總是急於撇清和旅行流浪的關連,因不想被浮濫化與被簡化,且因自己從來不以旅行定位自己。

現在淪陷在陪病母親的一寸方地,生命的出口早已不再如年輕時那火山般地騷動不安了。所以其實我更喜歡「宅」生活,天地之大,想像即至。世界之廣,回憶已足。

最近電影《滾滾紅塵》重新上映,讓我遙想起編劇三毛。

我前半生尋找過無數女作家的故事與生命現場,為何從沒想到去尋找我童年閱讀的三毛旅程?是刻意撇清流浪符號,還是我早已融入她的旅程?

當我在異鄉望著細碎葉片的橄欖樹時,當我將撒哈拉的細沙如「瓶中信」地裝進玻璃罐時,當我在滿眼黃沙的日落時分任駝峰載我移步時,我忽然想起我那遙遠荒涼空白的童年,想起女作家的流浪書如何地撫慰了一個小女生……在往後無數的孤獨旅店裡,我曾靜靜地聽著沙漠的風吹沙,感受陰影與陽光的嬉戲,極端的白日與夜晚的巨大溫差,聽著遠方的駱駝達達蹄聲,想著夢裡花落知多少。 

當異國男子深邃的臉孔與瞳光自暗處掃向我時,當地理邊境與生命越界不斷地交錯滑過,當鐵鳥747和鐵龍歐洲之星不斷載我離去與抵達時,我知道我生命的抵達之謎早已在童年時寫就。我不需刻意尋訪三毛,她的流浪基因圖譜幾乎拓印在那個年代的無數童夢與少女中。

有人認為每一次的旅行幾乎都像是在完成三毛未竟的旅程,我倒覺得我每一次的行旅都像是在「實踐自我」,在安撫內在那匹不想被馴服的野獸。

於是三毛當年給我更多的意義竟無關旅行,而是其對所熱愛事物不悔的熱情,一種不被集體文明馴服的個人獨特眼光,野性的思維。

三毛那種至死不渝的不悔熱情與自我追求的童真之心,毋寧才是流浪的真正本質。也就是說,我的旅行從來不是為了旅行的本身(所以我不是旅行者),我是為了自己生命的空缺而出發,所以我去了那裡、到過哪些地方有時候不是那麼重要,而是我在旅途裡看見什麼、感受什麼,回應了自己什麼才是我的核心。

一個如影隨形的自我,過盡千帆,千帆過盡,一旦行過,就放下了

所以13歲之前的我讀了那麼多三毛的流浪書,但終究我沒有成為她,即使長大後我上路,即使我旅行,即使我大膽盜用流浪字眼,但我知道旅行最後成為我的東西不是三毛的那種天真與激情,旅行於我其實更近乎佛家說的「對境」客體。

我喜歡的是作為一個天地雲遊僧,每次轉身就是一輩子的不相見,一個揮別姿態就是珍重彼此的歡喜。

於是,童少曾幻想過的異國男子荷西終究沒有深入我的生命,雖然我十多年來在無數的海角天涯裡曾有過許多的「荷西」形象來到我的生命現場。

留或不留,啟程或擱淺,近程或遠方,我還是孤身一人。

而我以為真正的流浪是走到哪活到哪,不是人人都禁得起流浪生活(當舒適圈的寵物畢竟是比流浪犬容易)。關於流浪,我還是不配得這樣高貴的字眼,它於我是人生漫長未竟之旅的隱喻。

在生命被感情的十字架釘住而動彈不得時,流浪成了一種心境。我著迷於在人間久劫遠來生死流浪之謎,願為紅塵的雲遊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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