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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媽的一封信》紀錄片導演陳慧齡專訪:讓島嶼不再遺忘、土地上的記憶紮根

陳慧齡歷時十年拍攝的《給阿媽的一封信》,2021年榮獲台灣國際女性影展首獎並入圍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星火正待燎原,她發起「島嶼的集體記憶」教學計畫,要以藝術行動和教育實踐,讓下一代擁有愛的信仰。

採訪撰文/林侑青 攝影/Jessie Ho 妝髮/亮亮Shane

《給阿媽的一封信》紀錄片導演陳慧齡專訪:讓島嶼不再遺忘、土地上的記憶紮根

陳慧齡有張一看就像老師的臉。師大美術系畢業後,她去回母校高雄女中實習。唸完美術研究所到徐匯中學任教。教書時光好快樂,她喜歡看台下一雙雙眼眸發出亮光。自認嚴肅熱愛哲學思辯的她,為了讓學生在美術課放鬆,背了一整晚冷笑話。她扮店員泡咖啡給學生喝,邀大家做夢,畫一間想賣什麼都可以的店面。


此刻,眼前紮著兩條長髮辮的她,從美術老師變成了導演。兩天前剛出席金馬獎頒獎典禮,她的長片《給阿媽的一封信》,前不久才拿下台灣國際女性影展金獎,獲得法國第三屆 Les Rimbaud du Cinéma 影展最佳紀錄片及最佳原創電影配樂獎。她像在為學生示範,你想成為什麼都可以。

飄洋過海找故事的人

實習時,她帶學生創作舞台劇,想錄下來送給她們。討厭數位產品的她,為此買電腦自學剪接。研究所時期買了中古DV隨手拍,教書後她帶學生拍短片,自己也拍出興味,決定辭職去法國學電影。


她在法國的寄宿家庭,是一個來自諾曼第的大家族,親切的爺爺奶奶像鳥兒般,輪番對她傾訴家族的故事:說戰爭時家裡的農場收留過成千上萬的難民,小孩每天都要幫忙煮好幾大鍋馬鈴薯泥;說當時是幼稚園的年紀,學會數天上的炸彈當遊戲;說曾隨村裡的大孩子去田裡尋寶,翻揀死去軍官身上的好東西。


「我發現民間的家族記憶非常生猛有力,第一人稱敘事更貼近真實,有一種動人的個人精神。他們也會問我,那我的阿公阿媽二次世界大戰時幾歲?我回答不出來。我才意識到,我是一個沒有故事的人。」她想感謝這個法國家族帶給她的啟發,創作了影像紀錄《通往天堂的信箱》作為禮物。接下來,她要回台灣找自己的故事。

人人身上都是一個時代

2010年前後,她回台灣拍攝《給阿媽的一封信》,訪談家族長輩,記錄老家的古厝,但阿媽早已逝世,她怎樣都無法拼湊出一張完整的臉。自己的家族敘事已然斷裂,她只好加把勁收集其他人的家族故事。


她登報尋找有故事的人,挑選願意被長期跟拍的主角。她隨一對原住民姊弟走過阿塱壹古道,尋找斯卡羅族祖先的遷徙路線,了解他們高祖父如何統御十八番社的事蹟。她陪客家女孩前往中國瀋陽,追尋外公青春時在滿州國當運將的旅程。她記錄客家女子的姨婆,被排灣族大頭目收養,與日本軍官有段未竟的愛情。她看見隱身蔓草間的廢墟,寡言的弟弟敘說白色恐怖時期,胞兄在牆洞裡自囚了18年;她聽見孫女顫抖地朗讀外公遲到56年的遺書,信裡交代妻子將屍體留給醫學系學生解剖不可來領,也對五個月大的女兒說,雖然沒看過你、抱過你、吻過你,但一樣疼愛你,能不能原諒爸爸?


「我所認知的歷史被一再顛覆,這些記憶我的課本一個字都沒提,我震驚震撼,從那時就無法停止這些追尋。」這部片不再是私密的家書,而是為島嶼祭禱的影像詩。她在交疊的故事裡尋找命運的共通點,看見不同家族遷徙的軌跡如何交織成島嶼的座標。


「個人記憶充滿了差異性,可是透過思想的辯證,我們就能進行個體差異的超越。仔細去想,就會發現人性共通的普世價值。而集體記憶必然是破碎的,但透過同情共感,我們就能進行群體認同的連結。靜下來讓情感流向彼此的心,一甲子後滴水能穿石,所有歷史斷片記憶殘骸,都將被鎔鑄成我們對未來共同的信仰。」

《給阿媽的一封信》工作照
《給阿媽的一封信》工作照

當集體記憶匯聚成島嶼群像

十多年前,她發起「島嶼的集體記憶」教學計畫,引導學生回家訪問祖父母,用文字、肖像畫等藝術創作詮釋家族記憶。她想在片中放入群像,模擬集體記憶的建構。從凝視一雙眼睛到一張臉,視角越拉越遠,直到出現一座島嶼,一塊大陸,一片宇宙。她用電腦模擬最後畫面到底需要幾張肖像畫,計算結果是上萬張。「那時我就知道,這一分鐘的 zoom out 鏡頭,可能要花上十年積累。」


她無償提供影片當教材,邀請有志一同的老師合作課程。「島記」夥伴越來越多,組成跨校、跨領域、跨縣市的共同備課社群,熱血的老師們甚至自發性辦研習,發展教學法。2021年止,共有17個縣市、150多位教師,以及12,000多名學生參與。


「之所以能擴展出去,是因為每個參與的老師都認同這是『我們』的計畫,人人都需要這麼做,為在地建立集體記憶。這部紀錄片最大的意義,是我們引導學生們共創的群像,那是歷時十年的藝術行動,見證了群體的社會實踐。」


陳慧齡與有榮焉地說,「島記的老師開發出來的課程都是以愛為出發點,經過多年實驗,整理出一套很有層次跟系統的課程模組,從幼稚園、國小、國高中到大學。」好比高雄女中的劉癸蓉,從家族推及社區記憶,帶學生造訪鹽埕區的老店,和那瑪夏的原住民小朋友交流。屏東竹田國小的邱俐綾,則帶班上學生和峇里島某個小學班級交筆友,交換彼此的尋根故事。「記憶追尋的功課有很多層面,家族記憶、社區、國族的梳理之外,還要超越國界、種族、語言,用台灣故事和世界交朋友。」這是陳慧齡對「島記」的期許。

《給阿媽的一封信》工作照
《給阿媽的一封信》工作照

送你一份愛的禮物

陳慧齡早和夥伴約定,「島記」計畫要做滿一甲子,這只是第一個十年,「希望為下一代打好基礎,訓練他們擁有說故事的能力,去傾聽,同理,行動,用哲學思辨超越個體差異,與他人進行連結。說穿了,這些就是愛人的能力。如何了解接納自己,理解家人的所從之處,愛這塊土地。他們不會是無根的孩子,內心裡面慢慢會有一種信仰。」


她對愛的信念是這樣來的,「小時候家境不好,沒有零食可以吃,也沒有玩具,沒有那個物質條件讓我去給予或分享。我還記得第一個芭比娃娃是從鄰居的垃圾桶撿來,頭跟身體分開,我自己幫她縫衣服。但從小到大我有家人相伴,尤其阿媽很疼愛我,求學階段也遇到很多好老師,他們肯定我,對我有期待。因為很多人給我愛,所以我也想要給。」


十年間,她做了一部紀錄片,得了獎,結了婚,成為雙胞胎的母親,將家族遷徙的軌跡帶往法國。「我不過是接受藝術對我的指引,去完成我真實的人生。我的經驗告訴我,有想做的事就試試看,不要猶豫,不要怕難。所有宏大的夢想都深具挑戰,非集眾人之力無以完成。然而啟動夢想的起點卻很簡單,做好分內能做的,把初衷跟周圍的人分享,這樣就可以了。」


她會繼續前行,直到島嶼不再遺忘;直到更多飄零的家族記憶落土紮根,長成參天巨木;直到鳥仔不再哮啾啾,能夠自由傳唱著故事,飛得再高再遠,也有巢可歸。這就是她欲送給島嶼的,愛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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