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師美術館目前正展出一檔特別的展覽：「遙視 Remote Viewing」（2026.4.18－6.28）。重新探問人類在科技文明快速發展的時代中，如何理解自身的心靈、潛意識與創造力。
展覽回望近代史上那些曾被視為神秘、超自然，甚至難以驗證的感知經驗。20 世紀歷經兩次世界大戰後，人類社會伴隨集體焦慮與未知感，進入冷戰時代，推動了超心理學與軍事研究的發展。日本心理學家福來友吉一系列的「念寫」實驗、歐洲盛行的「思維攝影」，圖像心理測驗與軍事中的「遙視」研究，都曾探索人類是否可能僅憑意識感知遠方事件。這些探索看似遊走於偽科學的邊界，卻也與大約同時期興起的「超現實主義」、「抽象藝術」等藝術運動相呼應──藝術家開始關注夢境、潛意識與不可見的內在世界，並轉化為圖像等視覺形式。
策展人柯念璞分享，這次展覽並非試圖證明這些心理學實驗的真偽，而是希望重新看待這批影像生產的美學意義。「呼應福來友吉的時代，當時發展出電報與電話；而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則有 AI 科技的快速發展。新的科技，也會讓人對自身產生新的想像與認知。」而展覽真正關注的，其實是在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我們如何看見遠方，又是如何相信自己所看見的？人類創意和心靈的潛能到底可以通往何處？
本次展覽最受矚目的作品之一，便是美國錄像藝術大師湯尼．奧斯勒（Tony Oursler）為北師美術館空間量身打造的全新作品《第三眼》。我們也很榮幸專訪湯尼．奧斯勒，與《美麗佳人》的讀者分享作品背後的故事。
「遙視」專訪｜美國錄像藝術大師湯尼．奧斯勒Tony Oursler
- 基於東西方「遙視者」的全新裝置藝術《第三眼》
- 燈籠、星星與月亮的象徵
- 東西方的心靈感知對照
- 給觀眾的看展建議
- 對 AI 科技的看法
- 當眼見不能為憑，更要探索人類心智
- 未來，精神意象將會延續
- 美麗佳人 VIP 專場導覽活動&更多展覽資訊
基於東西方「遙視者」的全新裝置藝術《第三眼》
Marie Claire（以下簡稱 M.C.）：可以先從你這次展出的新作《第三眼》談起嗎？背後有哪些研究材料與靈感來源？
湯尼．奧斯勒：我大概在二十年前就看過福來友吉（Fukurai Tomokichi）「念寫」的相關檔案，當時就對他的研究感到很好奇。大約五年前，我認識了獨立策展人柯念璞（Alice Ko），我們都對這些材料很有興趣。之後持續深入研究福來友吉的工作，也發現了很多有趣的檔案與線索，我們一直保持交流。
差不多在那幾年，我也得知了另一位人物：英戈・斯旺（Ingo Swann）。他是位藝術家，同時也是美國 CIA 五角大廈「星門計畫」（Stargate Project，人工智慧基礎建設計畫）中的遙視者（remote viewer）。在英戈・斯旺身上有許多看似矛盾卻迷人的面向：他是同志、通靈者，某種程度上是迷幻藝術家、文化上的局外人，卻同時參與軍事與情報系統，替美國國防部工作。我非常好奇，這些身分怎麼可能共存？
後來我發現他其實住得離我很近，但很遺憾在我有機會見到他之前就過世了。我開始尋找與英戈・斯旺有關的作品與文獻，因此認識一些曾策劃過他展覽的人，後來甚至收藏了幾幅他未完成的畫作。當時我就在想：我可以拿這些未完成的畫作做什麼？於是產生一個念頭──或許我可以透過投影，和他進行「身後合作」（posthumous collaboration）。這成為《第三眼》其中一個元素，我試著想像英戈・斯旺當時進行「遙視」的想法與方式，在他未完成的畫作上投影動態錄像。
《第三眼》其實包含非常多不同的素材。在東西方的轉譯過程中，福來友吉將西方的超心理學概念翻譯成日文，傳播到亞洲；他也曾前往英國做實驗，並出版詳盡的英文著作，將他的認知與研究成果積極地分享給西方學者。有趣的是，福來友吉的研究團隊曾替日本政府監控俄羅斯；大約七十年後，英戈・斯旺也在為美國政府監控俄羅斯。對應著東方與西方，這兩條線索形成一種奇妙的對照：不同時代、不同文化背景下，卻都出現「遙視」與國家權力、情報系統交纏的狀態。這種跨越時空的平行關係，加上 Alice 在日本重新發掘出的檔案，成為推動《第三眼》這件作品發展的重要養分。
燈籠、星星與月亮的象徵
M.C.：藝術裝置《第三眼》包含星星、月球等明顯的視覺元素，可以分享相關象徵與想法嗎？
湯尼．奧斯勒：在《第三眼》中可以看見四種不同元素：燈籠、星星、月亮，與剛剛提過的畫作。
「頭型的燈籠裝置」是一個發光的物件，同時也像是承載意念的容器。燈光一明一暗的時候，就好像人的心靈思維在湧出與收斂的過程。燈籠裝置播放的錄像包括：福來友吉的實驗、福來友吉的書法、CIA 解密英戈・斯旺與美國五角大廈的合作內容等。在呈現這兩位東西方遙視人物，希望超脫既有的技術，用不同方式去看見事物，將我們的視覺提升到另一個層次後的情況。
另一側的「星星」，一方面讓人想到美國國旗（星條旗）的圖案、五角大廈的形狀，代表科技與權力，另一方面卻也同時連結神祕學與魔法儀式的符號。英戈・斯旺曾經參加過五角大廈的「星門計畫」，這個裝置也類似視野的「門」，通過星星的形狀出現萬花筒般的效果。
「月亮」則是作品的核心角色。策展人 Alice 在研究福來友吉時發現，有位參與者曾透過心靈想像月球背面，並將影像記錄在紙上。我覺得這個概念非常詩意──一個人坐在東京，透過心智描繪月球背面的圖像。這成為我創作的重要靈感。更巧的是，當 Alice 傳訊息向我展示「念寫月球背面」的展覽主視覺設計時，當晚 NASA「阿提米絲2號」的太空船正好在月球背面運行。那種巧合簡直像是魔法。
東西方的心靈感知對照
M.C.：東西方對心靈感知的不同理解，如何影響你對《第三眼》的想像呢？
湯尼．奧斯勒：作為西方人，我最大的限制是我不懂亞洲語言。我不是藝術史學家，也不是歷史學家，所以我的工作方式更偏向直覺──我只是被這些故事吸引，並從中看見某些有趣的模式。
例如神智學（Theosophy）曾大量吸收東方思想，再轉譯成西方靈性系統。後來在 1960、70 年代嬉皮與 New Age 運動裡，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在英戈．斯旺的一幅畫裡，有個冥想中的人物，看起來幾乎像佛陀。誰也不知道他真正如何理解佛教，但那個年代的西方反主流文化確實大量借用東方圖像，再重新詮釋。
對我來說，這些思想一直在東西方之間來回流動。而我的作品不是紀錄片式的，它更偏向直覺。我使用 CIA 解密的遙視手稿動畫化，投射在燈籠頭部。燈籠本身對我來說就是非常東方的象徵。另一側的「星星」則偏向西方的符號。
給觀眾的看展建議
M.C.：這次展覽涉及許多不同歷史與文化，需要一些背景知識才能理解。你會期待觀眾如何欣賞你的作品呢？需要做一些準備嗎？
湯尼．奧斯勒：這是個很好的問題。這次展覽集結了 37 組藝術家，也搭配一本小冊子與 QR code，提供不同層次的觀看方式。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觀眾可以直接進來體驗。你可以先感受作品，再去翻手冊、掃 QR code，甚至回家後再上網研究。我喜歡這個展覽的一點是，它沒有低估觀眾。
現在很多展覽會把牆面文字寫得非常簡化，好像深怕讓觀眾困惑。但我認為採取相反的策略很好。我們活在一個幾秒鐘內就能查到任何資訊的時代，藝術當然可以擁有複雜度。人們本來就過著複雜的生活，觀眾完全有能力參與這種探索。這次的展覽資訊濃度非常「稠密」（dense），而這很好。為什麼要低估觀眾呢？
對 AI 科技的看法
M.C.：身為錄像藝術先驅，你打破螢幕限制將影像投射在物件上，成為宛如雕塑般「有身體的存在」。你會如何看待 AI 科技進展影響下，未來人類與影像的關係呢？
湯尼．奧斯勒：我覺得 AI 很像拼字檢查（spell check）。我拼字很差，以前寫作時必須一直查字典，非常痛苦。電腦出現後，拼字檢查讓我的寫作輕鬆很多。AI 也是類似的工具，它可以幫助人們突破創作卡關。例如你在寫一本書卡住了，可以跟 AI 對話，它可能幫你找到新的路徑。重點是，你要成為 AI 的主人。現在很多人討厭 AI，我理解，它生成的影像很多都很糟，演算法總是趨向平均值。如果你想做出真正有想像力的作品，你必須非常聰明地使用它。但它終究只是另一種工具。
AI 並沒有這麼可怕。就像所有新科技的誕生一樣，剛開始時很美好，也會衍生許多問題。例如人們經常會先考慮商業價值，而忽略藝術的可能。電影如此，電視如此，網路也是。但 AI 現在還處於一個開放窗口期，這很令人興奮。
當眼見不能為憑，更要探索人類心智
M.C.：你的作品經常處理影像、信念與感知的關係。透過這次參與「遙視」，你認為「相信」等同於「看見」嗎？
湯尼．奧斯勒：過去我們接收資訊的方式，通常來自具有公信力的新聞機構，由專業記者和各領域專家所建立。但現在我們處在一種充斥「假資訊」、「偽民主化」的現實裡──任何人都可以在 X、Instagram 上發布任何說法。AI 的出現，更進一步改變我們對視覺的信任度。現在，「看見」已經不再等於「相信」，但這也把我們帶到一個非常有趣的位置。像 AI 這樣的工具確實充滿可能性，而人們常忘記，它們終究是人類心智創造出來的。
我們需要重新把「信念」投注在人類的創造力，與心智的觀看能力上。如今，只要對機器說一句話，它就能生成任何影像。在這種情況下，唯一尚未被完全探索的疆域，就是人類心智本身。這也是策展人所觸及的這些藝術家，以及那些早於當代科技出現的人們，一直在探索的領域。
在「遙視」這場展覽，不是要告訴你什麼觀看方式才是對或錯。回顧人類的歷史，都是前進三步、再後退兩步。我們這樣鐘擺擺盪的過程裡，一定會有些變化和不同的發展。這麼多藝術家用不同的角度與方式嘗試，一定會有一些失敗、一些錯誤、一些學習。這是人類自然的進步方式。最終還是要回歸到人心，如何去看待這一切。我們必須重新投資我們看到的未來和現實。
未來，精神意象將會延續
M.C.：經過這次「遙視」的合作，為你帶來哪些新的想法嗎？
湯尼．奧斯勒：能夠再來台灣，對我來說是很棒的經驗。我與 Alice 之前曾在高雄市立美術館合作過「黑盒—幻魅於形」展覽（Black Box），當時主要策展人李玉玲非常了不起，我對那段疫情期間在台灣工作的經歷有著深刻的美好回憶。這次北師美術館團隊的執行也極出色，Alice 的策展視野更讓這次合作顯得彌足珍貴。
創作《第三眼》，很多嘗試對我來說都非常新穎，我還在從它們身上學習。我特別喜歡星形裝置的燈光反射效果，我一直夢想可以有這樣的實踐方式。這次播放的音樂是我的新作品，我會繼續演繹。燈籠對我來說也是個重大的發現。仰賴台灣當地的傳統技藝，頭型燈籠完全是在台灣完成設計與製作。紙質細膩的透明感與精神影像共享的概念，令我產生非常強烈的共鳴。我真的愛上了燈籠的樣子。今年夏天，我與 Alice 在東京 NODE 有新展覽，這些元素將有所延續。
遙視 Remote Viewing
展期｜2026.4.18 Sat. -2026.6.28 Sun.
時間｜週二至週日 10:00-18:00（每週一休館），14:00 定時導覽
地點｜北師美術館（台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二段134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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